秋深露重,归雁别院的桂树落了满地金粟,被晨露打湿后,香气凝在泥土里,清润得沁人心脾。沈清辞晨起扫阶,竹帚轻扬,惊起檐下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院角的石桌上,啄食着昨夜谢景行留下的谷粒。
她抬眼望了望天际,朝霞染透流云,暖光漫过黛瓦,落在廊下那架“逐光”琴上,琴身的桐木纹理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自京华风波平定,已过三月,谢景行虽仍在朝中任职,却请陛下恩准,将京畿卫戍的部分差事移至江南就近处理,虽偶有京华急召,却再未留她一人在别院久等。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沈清辞回头,便见谢景行一身常服,风尘仆仆却眉眼温柔,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步履轻快地朝她走来。他刚从苏州城处理完琐事归来,衣摆上还沾着些许城外的桂花香。
“在想今日的桂花糕该放些蜜酿才好。”沈清辞放下竹帚,上前替他拂去肩头的碎叶,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襟,又道,“晨起风大,怎的不多披件衣裳。”
谢景行笑揽她入怀,将食盒递到她手中:“想着早点回来,尝你做的桂花糕,便顾不上了。盒里是你爱吃的桂花糖藕,方才路过巷口的铺子,刚蒸好的。”
食盒掀开,甜香混着桂香漫开,沈清辞眉眼弯起,牵着他往屋内走。堂屋的桌上,早已摆好了温着的清茶,是谢景行最爱的雨前龙井,茶烟袅袅,绕着窗棂上挂着的那枚玄铁令牌——如今令牌正面的鸿雁与背面新刻的桂枝相映,成了院中最寻常的摆设,却也是两人历经风雨的见证。
午后的阳光正好,沈清辞坐在檐下抚琴,谢景行便坐在身侧的石凳上,手执书卷,目光却总落在她的指尖。归雁调的琴音缓缓流淌,不疾不徐,琴音里有江南的软风,有雁回谷的清溪,有归雁别院的桂香,更有岁岁年年的安稳。
琴声落时,陈伯端来刚蒸好的桂花糕,软糯清甜,入口即化。谢景行捏起一块递到她唇边,轻声道:“比苏州城最好的糕点铺做的还要好吃。”
沈清辞咬下糕点,眼角带笑:“不过是多放了些院中桂花,沾了此间的月色罢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阿树的呼喊,少年牵着一匹小马,身后跟着几个村中孩童,手里捧着刚摘的野果,蹦蹦跳跳地进了院:“谢公子,沈姑娘,我带乡亲们的孩子来看看你们,他们都想听沈姑娘抚琴呢!”
沈清辞欣然应允,重新拨弄琴弦,归雁调的琴音再次响起,孩童们围坐在阶下,托着腮安静聆听,阿树则站在一旁,看着院中温馨的光景,眉眼间是少年人独有的明朗。
这半年来,山下的村落愈发安宁,谢景行拨了银钱,帮乡亲们修了路,开了学堂,沈清辞也常去学堂教孩子们识文抚琴,昔日因焚影阁而惶惶的山野,如今只剩人间烟火的温暖。
暮色四合时,孩童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去,阿树也跟着告辞,临走前说村中明日酿了新的桂花酒,要送几坛来。院中人静,谢景行与沈清辞并肩坐在檐下,望着天边的圆月缓缓升起,月色如水,洒在满院桂树间,树影婆娑,落在两人身上,凝成一幅温柔的剪影。
“还记得三年前,我在边关,每逢月圆,便想着这院中的桂树,想着你抚琴的模样。”谢景行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那时总怕归期无望,怕护不住你,怕报不了伯父的冤屈。”
沈清辞靠在他肩头,望着天上的圆月,轻声道:“那时我在江南,每逢月圆,也总对着桂树抚琴,想着你说的‘雁归之时,便是相见之日’。如今想来,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此刻的团圆。”
月亮升到中天,檐角的铜铃轻响,桂花香随风漫卷,琴桌上的《归雁谱》静静躺着,纸页上的字迹,在月色下温柔如初。谢景行低头,吻上她的眉眼,唇齿间是桂花的清甜,是月色的温柔,更是岁月安澜的笃定。
他说:“清辞,此生有你,明月长圆。”
她说:“景行,此生伴你,岁岁安澜。”
世间风雨,终抵不过人间团圆;山河辽阔,不及身边一人相守。归雁别院的桂树,会年年开花,檐下的琴音,会岁岁响起,天上的明月,会夜夜圆满。
所谓明月归,归的是心,是情,是人间烟火,是岁岁年年的安稳与温暖。这轮明月,照过边关的风沙,照过山林的险途,照过京华的风云,最终落在江南的小院,落在相握的掌心,落在彼此的眼底,从此长圆,永不西斜。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没有结局,只有岁岁年年,桂月相伴,安澜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