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赴军营
陈平决定去章邯大营。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甚至可能是送死。如果章邯真的选择自立,那么皇帝特使这个身份不仅不是护身符,反而是催命符。但陈平没有选择——嬴政在咸阳等消息,蓝田大营的十万兵马悬而未决,刘邦在灞上虎视眈眈。时间,是最缺的东西。
“王百将。”陈平转向王贲,“你熟悉地形,带我去章邯大营。司马错,你带人留在这里,看押俘虏,清点军械。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明日午时我还没回来,你就带人回咸阳,禀报陛下,就说章邯已反。”
司马错脸色一变:“陈先生,这太危险了!至少让我带几个人跟你去——”
“人多反而显眼。”陈平打断他,“我和王百将两人足矣。况且……”他看向东方那冲天的火光,“章邯若真想杀我,带多少人都是死。”
司马错还要再说,但看到陈平决绝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重重抱拳:“陈先生保重。”
陈平点头,又对赵闾说:“你跟我们走。见到章邯将军,把你刚才交代的,再交代一遍。若有一字虚言,当场斩首。”
赵闾吓得浑身发抖,连声称是。
三人上路。王贲在前面带路,不走大路,专走山间小道。这些路只有本地猎户和斥候知道,崎岖难行,但能避开可能的哨卡。
“陈先生,”王贲边走边低声说,“章邯将军的营地在蓝田大营东侧五里,依山傍水。末将去年随王离将军巡视时去过,记得地形。”
“章邯此人如何?”陈平问。他听说过章邯的名声,但未亲眼见过。
王贲想了想:“治军严整,沉默寡言。但很护短,对手下将士极好。当年巨鹿之战,他麾下将士伤亡惨重,战后他亲自为阵亡者收尸立碑,抚恤家属。军中都说,跟着章将军,死了也不亏。”
这评价很高。一个爱惜士卒的将领,通常不会是冷酷的野心家。但陈平知道,乱世之中,人心难测。
“他对朝廷态度呢?”
王贲犹豫了一下:“这个……末将不敢妄言。但听说,章将军对赵高专权颇为不满。今年初,赵高要调他回咸阳‘述职’,他称病未往。后来赵高派监军,被他以‘军情紧急’为由挡在营外。”
这倒是重要信息。章邯和赵高有矛盾,这可能是突破口。
一个时辰后,他们爬上一座小山。从山顶望去,可以看见两处营地:西边是蓝田大营,灯火通明,营墙上有士兵巡逻,但气氛紧张;东边是章邯大营,规模更大,营垒森严,辕门外旗帜飘扬,旗上绣着“章”字。
“到了。”王贲低声道,“陈先生,怎么进去?”
硬闯肯定不行。章邯大营戒备森严,辕门前至少有两百卫兵,还有拒马、鹿砦等障碍物。就算表明身份,也可能被拒之门外——谁知道章邯会不会见?
陈平思考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柄玄鸟纹青铜剑,又撕下一块衣襟,咬破手指,用血写了几个字。
“王百将,你拿着这个,去辕门求见章邯。”他把剑和血书递给王贲,“就说皇帝特使在外,有要事禀报。他若问何事,你就说……”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说‘沙丘密令,山河之誓’。”
王贲接过剑和血书,郑重道:“末将明白。”
他独自下山,走向章邯大营。陈平和赵闾藏在树林中,观察情况。
只见王贲走到辕门前,被卫兵拦住。他高举青铜剑,说了些什么。卫兵接过剑和血书,快步进营。不多时,营中传来号角声,辕门大开,一队骑兵冲出,直奔王贲而来。
“糟了,”赵闾颤声道,“他们要抓人……”
但骑兵到了王贲面前,却齐齐下马,为首一名将领抱拳行礼,然后请王贲上马。一行人返回大营,辕门重新关闭。
陈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又过了约一刻钟,辕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辆马车,由四名骑兵护卫。马车径直驶向小山,停在树林外。车帘掀开,王贲跳下车,对树林方向喊道:“陈先生!章将军有请!”
陈平深吸一口气,走出树林。
马车旁站着一名中年将领,约四十余岁,面容沉静,眼神锐利。他穿着玄色甲胄,肩吞兽首,腰悬长剑,虽未佩戴太多饰物,但自有一股威严。
“末将章邯,参见特使。”将领抱拳,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
陈平看着眼前这人。这就是名震天下的章邯,秦末最后的名将,巨鹿之战的幸存者,此刻手握二十万大军的关键人物。
“陈平奉陛下之命,前来传诏。”陈平还礼,“章将军,我们营中说话?”
章邯侧身:“请。”
二、营中对
章邯的大帐很简朴。
正中一张木案,案上堆着军情简牍和地图。两侧各设四个席位,是为幕僚准备的。帐角立着兵器架,架上只有一柄长剑、一张硬弓。地上铺着牛皮,踩上去柔软无声。
“特使请坐。”章邯在主位坐下,示意陈平坐左首第一位。这是尊位,表明他对皇帝特使的尊重。
陈平坐下,王贲站在他身后。赵闾被带进来,跪在帐中。
“这位是?”章邯看向赵闾。
“赵高之侄,赵闾。”陈平道,“他负责押运一批军械前往武关,献给刘邦。被我截获。”
章邯眼神一凝:“军械?”
“弩机三百具,箭矢十万支,甲胄两千套,还有投石车部件。”陈平报出数字,“都是武库的制式装备。赵闾已供认,是赵高指使,作为投靠刘邦的见面礼。”
帐内一片寂静。章邯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那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赵高现在何处?”良久,章邯问。
“据赵闾交代,赵高携带传国玉玺,走骊山密道前往武关,准备与刘邦汇合。”陈平盯着章邯,“章将军,陛下命我问你:你还记得巨鹿之战前,你上过的那道奏疏吗?”
章邯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陈平。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特使何出此言?”
“那道奏疏里,你引用《孙子兵法》:‘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不可不察。’”陈平一字一句,“但在奏疏结尾,你加了八个字。那八个字,只有你和陛下知道。”
章邯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放在案上的手微微颤抖。
“哪八个字?”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臣愿为陛下,守此山河。’”
话音落下,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章邯猛地站起,案上的简牍被带倒,哗啦散落一地。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陈平。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陛下告诉我的。”陈平静静地说,“因为陛下,回来了。”
章邯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兵器架才站稳。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重新睁眼,眼中已布满血丝。
“陛下……真的……不是胡亥?”
“胡亥已经死了。”陈平道,“三年前沙丘,陛下意识未散,三年后附身胡亥,归来重整山河。此事田仁乙可以作证,他留下的简牍记录了全部过程。还有徐让、李顺,他们都认出了陛下。”
章邯缓缓坐回席位。他双手撑在案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名将,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脆弱。
“章将军,”陈平的声音柔和下来,“陛下让我问你:当年的誓言,还算数吗?”
章邯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帐外。帐帘缝隙中,可以看见营中的篝火,看见巡逻士兵的身影,看见夜空中被火光映红的云。
“巨鹿之战后,我无数次梦回沙丘。”章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梦见先帝躺在车中,气息奄奄。他召我近前,说:‘章邯,朕把大秦交给你了。’我说:‘臣必不负陛下。’然后……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陈平静静听着。
“醒来后,我知道那是梦。因为先帝临终时,我并不在身边。”章邯苦笑,“但梦太真了,真到我几乎相信,先帝真的把江山托付给了我。所以这三年来,我守着这支军队,守着秦国的最后一点骨血。赵高召我,我不去;诸侯劝降,我不应。因为我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他转向陈平,眼中泪光闪烁:“现在你告诉我,先帝真的回来了。那我这三年等的,是什么?”
“等你履行誓言的机会。”陈平站起身,走到章邯面前,“陛下现在咸阳,身边只有司马昌的三千水军。赵高焚城叛逃,刘邦兵临灞上,六国旧贵族蠢蠢欲动。大秦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需要你回去,需要你带着二十万大军,去守这破碎的山河。”
章邯也站起来。他比陈平高半个头,此刻俯视着这位皇帝特使,眼神复杂。
“陈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围住蓝田大营吗?”
“为何?”
“因为王离。”章邯道,“赵成被杀,王离重掌兵权,但他态度不明。如果他投向刘邦,或者拥兵自重,蓝田大营的十万兵马就会成为心腹之患。所以我围而不攻,在等他表态。”
陈平心中一动。原来章邯不是要吞并蓝田大营,而是在控制局势。
“王离现在什么态度?”
“他派人送来书信,说愿效忠朝廷,但……”章邯从案上找出一卷帛书,递给陈平,“他要见到陛下本人,才肯交出兵权。”
陈平展开帛书。上面是王离的亲笔,字迹刚劲:“离闻咸阳有变,陛下蒙尘。愿率蓝田将士勤王,但需面见天颜,以辨真伪。若陛下真为先帝归来,离当效死力。若为奸佞矫诏,离宁死不从。”
这是合理的要求。王离是王翦之孙,将门之后,对秦室忠诚,但也有自己的判断。他不认识嬴政(现在的嬴政),必须亲眼确认。
“陛下会见的。”陈平收起帛书,“但在此之前,章将军,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立刻出兵,拦截赵高。”陈平眼中闪过厉色,“赵高携带传国玉玺,若让他与刘邦汇合,即便我们夺回咸阳,也会在法统上陷入被动。玉玺必须夺回,赵高必须死。”
章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陈先生,你可知道,如果我出兵拦截赵高,就意味着公开与刘邦为敌。刘邦现在有十万大军在灞上,而且得了赵高的军械,实力大增。一旦开战,胜负难料。”
“章邯将军怕了?”陈平直视他的眼睛。
“怕?”章邯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傲气,“我章邯从军二十年,大小百余战,从未怕过。但我不能拿二十万将士的性命开玩笑。陛下要我效忠,可以。但要我出兵,必须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值得二十万人去死的理由。”
陈平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嬴政给的承诺,现在必须说出来了。
“陛下有诺。”陈平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如钟,“若章邯将军助陛下平定天下,裂土封侯,世袭罔替。”
帐内再次安静。
裂土封侯,世袭罔替。这八个字的分量,比千军万马还重。
章邯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激动,不再是怀疑,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权衡。他在计算,在衡量,在思考这个承诺背后的意义和代价。
良久,他缓缓开口:“陈先生,你先下去休息。此事……容我思量。”
陈平的心沉了一下。章邯没有当场答应,这说明他还在犹豫。
“章将军,时间不等人。”
“我知道。”章邯摆手,“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给你答复。”
陈平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他行礼退出,王贲和赵闾跟在他身后。有亲兵带他们去旁边的营帐休息。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三、帐内独思
陈平走后,章邯独自坐在帐中。
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只有帐外篝火的光从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裂土封侯,世袭罔替。
这确实是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不是为他自己——他章邯今年四十三岁,无妻无子,孑然一身,要封地何用?要世袭何用?
但他手下的将士们需要。
那二十万人,跟他从关中打到河北,从河北退到河南,转战千里,血染征袍。他们中有老兵,从始皇时代就跟着他;有新兵,是被强征来的农夫;有降卒,是六国灭亡后收编的败军。但他们现在都有一个名字:章邯军。
这些人在等他一个决定。
如果效忠皇帝,他们就是勤王功臣,将来可能有封赏,可能衣锦还乡。如果投靠刘邦,他们就是降卒,可能被收编,也可能被遣散。如果自立……自立意味着要与天下为敌,他们能撑多久?
章邯想起巨鹿之战后的那个夜晚。他带着残部退到棘原,清点人数,二十万人只剩下八万。伤兵营里哀嚎不绝,军医忙到晕倒。他巡视伤兵,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卒拉着他的衣角问:“将军,我们还能回家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三年过去了。他重新聚起二十万大军,但这些兵已经不是原来的兵了。他们疲惫,他们怀疑,他们不知道为谁而战。
皇帝归来的消息,或许能重新点燃他们的斗志。但前提是,这个皇帝值得效忠。
章邯想起始皇帝。
他第一次见始皇帝,是始皇二十六年,统一天下的庆功宴上。那时他还是个小小的郎官,站在大殿角落,远远看着御座上的皇帝。始皇帝在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威严。
后来他一步步升迁,有机会近距离见到皇帝。他发现始皇帝很少笑,眼神总是很沉,像压着整个天下的重量。朝臣们怕他,百姓们恨他,但没有人能否认——他缔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
现在这个皇帝回来了,附在胡亥的身体里。年轻,孱弱,声名狼藉。但他能说出“臣愿为陛下,守此山河”这八个字,能给出“裂土封侯”的承诺。
这到底是始皇帝的雄才大略,还是胡亥的垂死挣扎?
章邯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一个选择。而这个选择,将决定二十万人的命运,决定秦国的存亡,也可能决定他自己的生死。
帐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是亲兵的声音,“蓝田大营有动静。”
章邯掀帘出帐。只见西边蓝田大营方向,营门大开,一队骑兵举着火把驰出,直奔章邯大营而来。约百骑,为首一人白盔白甲,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是王离。
他来做什么?
章邯眯起眼睛。王离的骑兵到了辕门外,停下。王离独自下马,走到营门前,高声喊道:“章邯将军!王离求见!”
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章邯沉吟片刻,对亲兵说:“开辕门,请他进来。只许他一人。”
“诺。”
辕门打开,王离大步走进。他卸下佩剑交给卫兵,空手走向中军大帐。章邯在帐前等他。
两人对视。
王离约三十五六岁,比章邯年轻,但鬓角已见白发。他是王翦之孙,将门虎子,本应有大好前程,却被赵高打压三年,郁郁不得志。
“章将军。”王离抱拳。
“王将军。”章邯还礼,“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我听说,皇帝特使到了你营中。”王离直言不讳,“我想见见他。”
章邯没有立刻回答。他观察着王离的表情——急切,但不慌乱;坚定,但不固执。这是个有主见的人,不会轻易被人左右。
“特使正在休息。”章邯道,“王将军为何急于见他?”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王离盯着章邯的眼睛,“咸阳的那个皇帝,到底是谁?如果是胡亥,我宁死不从。如果是……”他顿了顿,“如果是先帝归来,我王家三代受秦恩,必效死力。”
章邯心中一动。王离的态度,和他刚才想的差不多。
“王将军,如果特使说,陛下真是始皇帝,你当如何?”
“我要亲眼见。”王离斩钉截铁,“不见陛下,我不交兵权。”
“如果陛下要你现在交出兵权呢?”
“那就要看章将军你了。”王离突然笑了,“你信吗?你如果信,我就信。你如果出兵勤王,我蓝田十万将士,随你同行。”
章邯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离会这么说。这等于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为什么?”章邯问。
“因为你是章邯。”王离正色道,“巨鹿之战,二十万人打得只剩八万,你没有降。赵高专权,三次召你回咸阳,你没有去。诸侯劝降,许你封王,你没有应。这三年,天下人都看着你——看你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妥协。但你没有。”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章邯,你知道军中弟兄怎么叫你吗?他们叫你‘秦脊’。秦国的脊梁。脊梁要是断了,秦国就真的亡了。”
章邯感到眼眶发热。他别过脸,不让王离看见。
“所以,”王离继续说,“你做什么决定,我就做什么决定。你勤王,我跟你勤王。你自立,我……我可能不跟,但我不会拦你。因为你章邯的选择,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定是……为了这个国家好。”
帐外风声呼啸。
帐内两个将军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终于,章邯开口:“王离,你去休息吧。明日,我带你去见陛下。”
王离眼睛一亮:“你决定了?”
“决定了。”章邯点头,“但不是现在告诉你。明日,你自然知道。”
王离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好,我等你消息。”
他转身离开,步伐轻快了许多。
章邯重新回到帐中。他点亮油灯,铺开地图,目光落在武关的位置。
赵高携带玉玺,走骊山密道。现在追,还来得及吗?
他计算时间、距离、兵力。然后提笔,开始写军令。
一道给骑兵校尉:率五千轻骑,即刻出发,沿骊山道追击,务必截住赵高,夺回玉玺。
一道给前军主将:整军备战,明日拂晓拔营,兵发咸阳。
一道给王离:蓝田大营十万将士,明日随中军同行。
写完后,他叫来亲兵:“传令下去,全军集结。还有,请陈先生过来。”
亲兵领命而去。
章邯看着跳动的灯焰,轻声说:“陛下,臣章邯,来守这山河了。”
帐外,夜色正浓。
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