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城
陈平离开码头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自然的黑夜,而是烟尘遮蔽天日后形成的、带着暗红色的诡异黄昏。咸阳城还在燃烧,但火势开始减弱——能烧的东西都快烧完了。空气中飘浮着灰烬,像黑色的雪,落在人身上,落在渭水里,落在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尸体上。
司马昌给陈平配了十名护卫,都是司马氏私兵中的精锐。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司马错——和将军同名,但不是同一人。此人生得精悍,寡言少语,但眼神锐利如鹰。
“陈先生,走水路还是陆路?”司马错问。
陈平站在码头边,观察着四周。西水门虽然被控制,但城外情况不明。赵高的溃兵、“罚”组织的残部、还有趁乱打劫的匪盗,都可能埋伏在暗处。水路相对安全,但太慢。陆路快,但风险大。
“先走一段水路,到城东十里外的渡口上岸。”陈平很快做出决定,“然后换马,走蓝田道。陛下给的时间不多,我们必须赶在子时前到蓝田峪。”
“诺。”
十一个人登上一条快艇。这种船狭长,两头尖,最多载十五人,但速度极快。船夫是巴蜀水军的老兵,不用帆,只用桨,船身几乎贴着水面飞驰。
陈平坐在船头,怀中紧抱着那柄玄鸟纹青铜剑。剑很沉,不只是金属的重量,还有象征的重量——这是始皇佩剑,是权力的信物,是给章邯看的凭证。
但他知道,光有剑不够。章邯是名将,不是愚忠之人。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理由,是看得见的利益,是值得押上全部身家的未来。
所以嬴政给了那八个字。
“臣愿为陛下,守此山河。”
陈平默念这八个字。他想象章邯听到时的表情——震惊?怀疑?还是……恍然?
船在渭水上疾行。两岸的景象飞快后退,都是燃烧的村庄、倒塌的房屋、还有逃难的人群。有些人看见船,跪在岸边哭喊求救,但船不能停。司马错转过头去,不看那些眼睛。
陈平看着。
他必须看。必须记住这一幕幕惨状,记住这场浩劫的每一个细节。因为将来,当他站在更高的位置上时,这些记忆会提醒他——权力之争的代价,永远是百姓的血。
“陈先生,”司马错突然低声说,“前面有船。”
陈平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河道拐弯处,停着三艘船。不是战船,像是民船,但船上人影晃动,手里拿着兵器。他们在检查过往船只,看样子是在设卡。
“什么人?”陈平问。
“不知道。可能是溃兵,也可能是水匪。”司马错握紧刀柄,“要绕开吗?”
绕开需要时间,而时间是最缺的。
陈平眯眼观察。那三艘船呈品字形停在河道中央,控制了最窄的水道。每艘船上大概有十几人,总共不到五十。己方只有十一条好汉,但都是精锐,而且有突袭的优势。
“不停。”陈平说,“冲过去。”
“诺!”
船夫加快划桨速度。快艇像离弦的箭,直射向那三艘船。对方显然没料到这艘小船敢硬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拦住他们!”有人喊。
箭矢射来。但快艇速度太快,大部分箭都落在船后。只有一支擦着陈平的耳边飞过,钉在船舷上。
“低头!”司马错吼道。
陈平伏低身子。他听见船底撞上什么东西的闷响——是对面试图横过来的船。快艇的尖头撞碎了那艘船的船板,木屑纷飞中,两船交错而过。
“放火!”陈平突然喊道。
司马错一愣,但立刻执行。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一块浸了油的麻布,扔向那艘被撞坏的船。麻布落在船板上,火焰腾起。
混乱中,快艇冲出包围。另外两艘船想追,但被着火的船挡住去路。陈平回头,看见火光中那些人影慌乱救火,有人跳进河里。
“陈先生好手段。”司马错赞道。
“不得已。”陈平淡淡道,“我们耽误不起时间。”
他看向前方。河道渐渐开阔,两岸的灯火越来越稀疏——已经出城了。但城外的景象,比城内更让人心寒。
二、焚城之外
十里渡口到了。
但渡口已经不存在了。原本的码头被烧成废墟,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立在水里。岸上的客栈、货栈全成了瓦砾,只有一栋石砌的小屋还立着,但也半边塌了。
“下船。”陈平率先跳上残存的栈桥。
脚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小心地走到岸上,环顾四周。渡口周围散落着尸体,有士兵,有平民,还有一些穿着黑衣的——是“罚”组织的人。显然这里发生过战斗。
“陈先生,马。”司马错牵来十二匹马。这是事先安排好的,有司马氏的人在城外接应。
陈平翻身上马。他的骑术不算顶尖,但足够用。司马错和护卫们也纷纷上马,一行人在夜色中向东奔驰。
蓝田道是咸阳通往武关的主道,平时商旅络绎不绝。但现在,道路上空空荡荡,只有偶尔可见的逃难人群,还有被遗弃的车辆、货物。有些车上还装着家当,但拉车的牲口不见了,可能被抢了,也可能饿死了。
“加快速度。”陈平催促。
马匹在官道上飞驰。蹄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惊起路边树林中的飞鸟。陈平不断观察四周,警惕任何可能的埋伏。
但第一个危险不是来自人。
是路。
前方出现一个深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的。坑里积着水,水面浮着油污,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坑边散落着木料和碎石,还有半截车轮。
“小心!”司马错勒马。
陈平也及时停住。他下马查看,发现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这是陷阱,专门对付骑兵的陷阱。
“赵高的人?”司马错问。
“不一定。”陈平蹲下,用手指蘸了点坑边的泥土,放在鼻前闻了闻,“有火药味。这是秦军工兵的手法。”
“秦军?为什么……”
话音未落,两侧树林中响起弓弦声。
箭矢从暗处射来,目标是人和马。司马错反应极快,拔刀格开一支箭,但另一支射中了他的坐骑。马匹惨嘶着倒地,将他甩下来。
“结阵!”陈平吼道。
护卫们迅速下马,以马匹为掩护,围成圆阵。箭矢不断落下,但有了遮挡,伤亡不大。只有两个护卫中箭,一个伤在肩,一个伤在腿。
陈平伏在马尸后,观察箭矢来的方向。两侧树林,至少二十个弓手。而且听箭矢破空的声音,用的是强弩,不是普通的弓。
“是秦军制式弩。”司马错也听出来了,“他娘的,自己人打自己人?”
“未必是自己人。”陈平冷静分析,“可能是溃兵,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但司马错懂了。也可能是章邯派出的前哨,在清理道路上的不明人员。
“怎么办?”司马错问,“冲出去还是喊话?”
冲出去风险大,对方占着地利。喊话可能暴露身份,万一对方不是章邯的人……
陈平很快做出决定。他从怀中掏出那柄玄鸟纹青铜剑,高高举起。
“我乃皇帝特使!持始皇佩剑!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箭雨停了。
树林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传来:“什么皇帝特使?咸阳已经烧了,皇帝死了!”
“皇帝没死。”陈平大声道,“始皇帝归来,正在咸阳平叛!我奉命前往章邯将军大营传诏!阻挠者,以叛国论处!”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树林里走出一个人。约四十岁,穿着秦军百将的甲胄,但甲胄破损,满脸烟尘。他手里提着弩,身后跟着十几个士卒,个个狼狈不堪。
“你说始皇帝归来?”百将的声音充满怀疑,“胡亥那个昏君,怎么可能是始皇帝?”
陈平知道,光说没用。他举起青铜剑,让剑柄上的玄鸟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认得这个吗?”
百将走近几步,眯眼细看。当他看清玄鸟纹时,脸色变了。
“这……这是……”
“始皇佩剑,当年赐予司马错将军,司马将军传于其孙司马昌将军,今日陛下又赐予我作为信物。”陈平一字一句,“你若真是秦军,当识此剑。”
百将扑通一声跪下了。他身后的士卒也纷纷跪下。
“末将蓝田大营斥候营百将王贲,参见特使!”百将的声音激动得发抖,“末将该死,冒犯了特使!”
王贲。这个名字陈平有印象——王翦之孙,王离之子。王家三代为将,是秦军的中流砥柱。但王离被赵高架空,王贲这种年轻将领更是被边缘化。
“起来说话。”陈平收起剑,“你们为什么在这里设伏?”
王贲起身,脸上露出悲愤之色:“回特使,末将原是蓝田大营斥候营百将。十月初,赵高之弟赵成接管大营,将王离将军软禁,提拔亲信。末将不服,被贬为巡哨,负责蓝田道警戒。”
他顿了顿,继续说:“昨日咸阳大火,赵成下令大营戒备,不许任何人出入。但末将看见有车队从大营出发,往武关方向去,车上装的全是军械。末将觉得不对,带手下兄弟想查探,结果被赵成的人追杀。我们逃出来,在这条路上设伏,想劫些物资……”
“车队有多少?”陈平急问。
“至少两百辆车,五百守军,还有民夫。领队的是赵成的亲信,叫赵闾。”王贲道,“他们走的是蓝田道,按速度,现在应该到蓝田峪了。”
陈平心中一惊。赵高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快。而且赵成已经控制了蓝田大营,这意味着章邯如果要拦截车队,不仅要面对护送军队,还可能面对蓝田大营的援军。
“王百将,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跟我逃出来的有三十七个兄弟,都在这了。”王贲指向树林,“还有二十几个在那边警戒。”
“好。”陈平快速做出决定,“你立刻带人,跟我一起去追车队。陛下有令,必须截住这批军械,绝不能落入刘邦之手。”
王贲眼睛一亮:“陛下真的……真的回来了?”
“真的。”陈平郑重道,“所以,你还愿意为大秦效力吗?”
王贲重重抱拳:“末将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三、蓝田峪
有了王贲的加入,队伍扩大到近六十人。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而且熟悉地形。王贲还提供了重要情报:赵闾的车队走的是蓝田道主路,但为了避开可能的埋伏,会在蓝田峪走一条小路。
“那条小路叫鬼见愁,狭窄险峻,但比主路近十里。”王贲一边骑马一边说,“赵闾贪快,一定会走那里。我们如果抄近道,可以在他们之前赶到鬼见愁出口设伏。”
“近道怎么走?”陈平问。
“翻过前面那座山。”王贲指向左侧,“山路难行,马过不去,只能步行。但如果我们快一点,能在子时前赶到。”
陈平看了眼天色。亥时刚过,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时间紧,但来得及。
“下马,步行。”他果断下令。
所有人下马,将马匹拴在树林里。王贲带路,一行人开始爬山。山路确实难走,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有些地方要贴着岩壁挪过去。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爬到半山腰时,陈平突然停下。
“等等。”
“怎么了?”司马错问。
陈平指着山下。从高处望去,可以看见蓝田道的轮廓。而此刻,道上有一长串火光——是火把,至少有几百支,排成长龙,正缓缓移动。
“是车队。”王贲眯眼看了看,“看这速度,再有一个时辰就到鬼见愁了。”
陈平计算时间。他们爬到山顶,再下到鬼见愁出口,大概要半个时辰。设伏准备需要一刻钟。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一刻钟的余地。
“加快速度。”他说。
最后的山路是最陡的。有些地方几乎垂直,要用绳索攀爬。一个护卫失手滑落,幸好被下面的人接住,但腿摔断了,只能留下。
终于,在子时前一刻,他们抵达了鬼见愁出口。
这是一条峡谷的出口,两侧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三丈宽的通道。出口处有个转弯,车队从这里出来时,必须减速。
“完美。”王贲观察地形,“我们可以埋伏在两侧峭壁上,用滚石檑木堵住去路,然后箭矢覆盖。”
陈平点头,但补充道:“不要全歼,要抓活的,尤其是领队的赵闾。我们需要口供,需要证据。”
“明白。”
六十人分成两队,王贲带一队上左侧峭壁,司马错带一队上右侧。陈平留在谷口,负责指挥。他们搬来石块、砍倒树木,做成简易的滚石阵。弓弩手上弦搭箭,埋伏在岩石后。
一切准备就绪时,子时到了。
谷内传来车马声。
先是一队骑兵开路,约五十骑,举着火把。然后是步兵,约两百人。再后面才是车队——长长的车队,一辆接一辆,车上盖着油布,但从轮廓能看出装的是军械箱。车队中间还有一辆豪华马车,应该是赵闾的座车。
陈平伏在岩石后,屏住呼吸。他看见骑兵已经出了谷口,步兵正在通过。车队才进来一半。
还不够。
要等车队完全进入伏击圈。
骑兵出了谷口后,开始加速前进。步兵也加快了步伐。车队缓缓移动,车轴发出吱呀的呻吟。那辆豪华马车就在车队中间,前后都有护卫。
就是现在。
陈平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轰隆——
两侧峭壁上,滚石檑木倾泻而下。巨大的石块砸进车队,砸碎车板,砸死拉车的牲口。檑木滚过,将试图逃窜的士卒碾成肉泥。惨叫声、马嘶声、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
“有埋伏!”
“保护大人!”
车队乱成一团。护卫们试图组织防御,但滚石檑木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前后道路都被堵死,车队被困在谷中。
第二轮打击开始。
箭矢如雨落下。不是普通的箭,是火箭。箭头裹着浸油的麻布,点燃后射向车队。油布盖着的军械箱被点燃,火焰迅速蔓延。有些车里装的是弩箭,箭杆也是易燃物,烧起来更是猛烈。
谷内变成了火海。
“停箭!”陈平下令。
箭雨停止。他站起来,走到谷口,面对混乱的车队。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他大声喊道,“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一些士卒开始扔掉武器。但赵闾的护卫还在抵抗,他们护着那辆马车,试图向后突围。
“冥顽不灵。”陈平摇头,对王贲说,“拿下马车,要活的。”
王贲带人冲下山坡。他们是生力军,而对方已经伤亡惨重。战斗很快结束,赵闾的护卫全部被杀,马车被团团围住。
车帘掀开,一个中年文官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爬出来。他穿着锦衣,但此刻沾满烟灰,头发散乱,脸色惨白。
“别……别杀我……”他跪地求饶,“我什么都交代……”
“你是赵闾?”陈平问。
“是……是……”
“这批军械要运到哪里?”
“武关……交给刘邦的人……”
“谁的命令?”
“赵……赵丞相……”赵闾哆嗦着说,“丞相说……咸阳守不住了……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批军械是投名状……”
陈平盯着他:“赵高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赵闾摇头,“丞相只说……他随后就到……让我们在武关汇合……”
“玉玺呢?”陈平突然问,“传国玉玺,赵高带走了吗?”
赵闾一怔,眼神闪烁。
陈平拔剑,架在他脖子上:“说实话,否则死。”
“带……带走了……”赵闾哭道,“丞相说……玉玺是正统象征……有了玉玺,刘邦才会真正接纳他……”
果然。
陈平的心沉了下去。玉玺真的在赵高手里,而且正在送往刘邦处的路上。如果玉玺到了刘邦手中,嬴政就算夺回咸阳,也会在法统上矮人一头。
“特使,”王贲走过来,脸色凝重,“问出来了。赵高走的不是这条路,他走的是另一条密道——骊山密道。那条路更隐蔽,而且可以直接到武关后方。如果快的话,他现在可能已经……”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蓝田道主路方向奔来,马上的骑手浑身是血,到了谷口前滚鞍下马,几乎是爬着过来。
“王……王百将……”那人嘶声道,“大事……大事不好……”
“怎么了?”王贲扶起他。
“蓝田大营……哗变了……”骑手喘着粗气,“赵成……赵成被杀了……王离将军重掌兵权……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骑手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章邯大军……到了蓝田……正在围营……”
陈平浑身一震。
章邯来了。但不是来拦截车队的,而是……去蓝田大营?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如果章邯不是来勤王,而是来……吞并蓝田大营的兵力呢?
那意味着,章邯的选择可能不是效忠,而是自立。
“特使,”司马错走过来,低声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平看向东方。那里,蓝田大营的方向,夜空被火光映红。
是战火?还是营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立刻去见章邯。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