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亥时的权衡
丞相府的密室,烛火通明。
三面墙壁挂满了关中、河北、南阳的舆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兵力部署、粮道、关隘、敌我态势。第四面墙前立着一排黑漆木架,架上堆满简牍卷宗,空气里弥漫着竹简的霉味和灯油的烟气。
赵高站在最大的那幅关中舆图前,背着手,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站了近一个时辰。
身后那张宽大的黑漆木案上,摊开三份截然不同的文书。
左边,是黑冰台头目刚刚送来的密报。蝇头小字记录着咸阳城今日的流言发酵、市井暗涌,以及那份关于“蓝田大营兵马异动,向骊山方向移动”的驿卒急报——消息来源已被控制,但显然已经散播出去。密报末尾附着一行小字:“疑有宫内旧人泄密,正追查。章邯密使仍无踪迹,但安民里章邯旧邸附近,昨夜有不明人员出入痕迹。”
中间,是刘邦使者今日午后正式递交的最后通牒原件。素帛上字迹张狂:“三日为期,开城献玺,缚赵高以降。逾期不至,玉石俱焚。”帛书边缘,还留着使者按下的血指印——不是朱砂,是真血,不知是鸡血还是人血,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右边,是宦者令令史呈上的审讯摘要和李顺“梨核埋树下”的口供抄录,以及望夷宫今日的监视记录——皇帝饮下含鸩羽的药后昏睡,御医诊断“心脉受损,凶险”,午后曾有短暂“癔症发作”,胡言乱语涉及沙丘、玉玺、章邯、地图等词。记录旁有令史朱批:“呓语杂乱,但反复提及‘地图’、‘先帝标记’,或非无因。已加派人手挖掘尚食监后院,暂无发现。”
三份文书,如同三把刀,从三个方向抵在赵高的咽喉。
流言与密报,指向内部失控和章邯的潜在威胁。刘邦的最后通牒,是外部迫在眉睫的军事压力。而皇帝的“癔语”和“地图”线索,则是身边这颗看似奄奄一息、却可能藏着毒刺的棋子的异动。
赵高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平日里温和或威严的脸,显得阴鸷而狰狞。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漆面。
“丞相。”密室角落里,一直静立如同影子般的黑冰台头目低声开口,“时间不多了。”
赵高抬眼看他:“你以为,我不知道时间不多了?”
头目躬身:“属下失言。只是……刘邦给的期限只有三日。三日后,无论我们作何选择,他都可能攻城。届时若章邯再有异动,或城内流言引发骚乱……”
“所以,必须在三日内,解决所有问题。”赵高打断他,声音冷硬,“或者,至少解决最主要的问题。”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三份文书上。
“刘邦要的,是咸阳城,是皇帝玺绶,还有我的人头。”赵高缓缓道,“给他咸阳城,不可能。给他玺绶……传国玉玺可以给他,但必须是‘我’给他,而不是他打进来抢。至于我的人头……”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想得太美了。”
头目迟疑道:“那丞相的意思是……战?”
“战?”赵高摇头,“城内戍卒不过万余,士气低落,如何战?蓝田大营虽有兵马,但主将韩荣态度暧昧,未必听调。即便听调,从蓝田至咸阳,急行军也需一日。刘邦十万大军就在灞上,一日时间,足够他破城三次。”
“那……降?”
“降?”赵高看向头目,眼中寒光一闪,“你以为,刘邦会容我活下去?即便他为了安抚关中,暂时不杀我,也会将我囚禁、羞辱,待局势稳定,随便找个罪名,便是车裂之刑。扶苏、蒙恬、李斯……他们的下场,你看不到吗?”
头目低下头:“战不能战,降不能降……那只有……”
“走。”赵高吐出这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疲惫,“南方的船只、物资、护卫,准备得如何了?”
“已备好大小船只二十七艘,藏于渭水支流隐秘处。粮草、金银、细软已分批运上船。精选护卫五百人,皆是死士,可靠。”头目禀报,“但……若携带陛下同行,目标太大,难以隐藏行踪。且陛下病重,舟车劳顿,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赵高沉默。他当然知道带着胡亥逃亡的弊端。那具病体是个累赘,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万一在途中“暴毙”,或者被刘邦骑兵追上时成为拖累,后果不堪设想。但若不带……他就彻底失去了“挟天子”的政治资本,逃到南方,也不过是个丧家之犬,那些郡守谁会认他?
“陛下……”赵高手指敲击案面的节奏加快,“他的病,到底有多重?鸩羽的效果,能控制吗?”
头目斟酌着词句:“据御医报,陛下心脉受损极重,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若无意外,三五日内……恐有驾崩之危。鸩羽之效,可加速此过程,且不留痕迹。但若想精确控制时间……”
“不必精确。”赵高摆手,“只要确保,在我们离开咸阳之前,他‘恰好’驾崩即可。最好是在……我们离开之后,消息传开之前。”
头目心中一凛,明白了赵高的意思。皇帝死在望夷宫,而丞相“悲痛欲绝”,为防刘邦侮辱圣体,不得不“奉灵柩暂避”,南下另立新君——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至少比丢下皇帝逃跑要好听些。
“那……具体何时?”头目问。
赵高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关中舆图前,手指点在骊山的位置。
“蓝田大营的异动,兵马往骊山方向去了……”他喃喃自语,“韩荣想干什么?是察觉了那些密仓的存在,想去接管?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去探查?”
他猛地转身:“章邯密使!他们一定在咸阳!而且很可能已经接触到了某些人,拿到了某些东西!比如……那张‘地图’!”
头目:“丞相是说,陛下呓语中的‘地图’,真的存在?而且已经流出了宫外,落到了章邯的人手里?”
“不然如何解释?”赵高眼中血丝隐现,“李顺宁死不招,却暗示树下埋有秘密。望夷宫搜查无果,但陛下反复提及‘地图’、‘先帝标记’。蓝田大营突然异动,方向正是骊山——那里若真有先帝留下的秘密武库和甬道,章邯的人拿到地图,必然会去探查!而韩荣……这个老滑头,一定是嗅到了什么,想抢在前头!”
他的思维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接近那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真相。
“章邯若得地图,知有密仓武库近在咫尺,他会怎么想?”赵高声音发紧,“他会认为,朝廷(也就是我)在暗中准备对付他!他会更坚定反心!甚至可能……派精兵循甬道捷径,突袭咸阳!”
头目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必须在章邯有所行动之前,离开咸阳!”赵高斩钉截铁,“不,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刘邦以为我们还有三日,章邯以为我们还在等他与项羽决战,韩荣以为他能抢到那些军械……他们都以为,时间还在我这边。”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简牍上快速书写。
“第一,回复刘邦使者。”赵高笔下不停,声音冷厉,“就说陛下病重,无法视事,我身为丞相,愿为天下苍生计,同意开城投降。但需要时间准备献城仪式,安抚军民,交割府库——拖延时间,至少两日。”
“第二,传令韩荣。”他又抽出一片简牍,“就说接到密报,有叛军欲偷袭骊山陵寝,命他立刻派兵加强骊山各处要道防卫,尤其是东南方向的山谷林地。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调动骊山戍卫一兵一卒。”
这道命令极其毒辣。既合理解释了蓝田兵马调动的“必要性”,又用保护陵寝的名义,阻止韩荣或其他人接近那些可能存在的密仓区域。更重要的是,将骊山戍卫这支独立力量牢牢按住,防止他们在关键时刻倒向任何一方。
“第三,”赵高写下最后一道命令,笔尖几乎戳破简牍,“令阎乐挑选百名绝对可靠死士,秘密集结,听候指令。同时,准备‘鸩羽’最终剂量。时间……定在后日午夜。”
后日午夜。距离刘邦的最后期限,还有一天。
“丞相是要在临走前……”头目声音发干。
“不错。”赵高放下笔,吹干墨迹,“陛下‘病重驾崩’,我等‘护灵南下’。咸阳城……留给刘邦和章邯去争吧。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回来。”
他将三枚写好的令简递给头目:“立刻去办。记住,所有行动必须绝对隐秘。尤其是阎乐那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头目双手接过令简,躬身:“属下明白。”
他转身欲走,赵高又叫住他:“等等。”
头目回身。
赵高从案下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玉盒,递给头目:“这个,交给阎乐。告诉他,必要时……可以用。”
头目接过玉盒,入手冰凉。他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丞相的私人印信,在某些情况下,比圣旨更管用。
“属下必亲手交予阎乐。”头目将玉盒小心收入怀中,再次行礼,匆匆退出密室。
门关上了。
密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赵高独自坐在案后,看着墙上那些交错纵横的舆图线条,看着标志着秦军、楚军、汉军、以及各方势力的朱墨符号。
这盘棋,已经到了终局。
他执黑,对手有执红的刘邦,执白的项羽,执青的章邯,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颜色不明的棋子——望夷宫里的皇帝,宫外的旧臣,军中的将领,市井的流言……
但他不会输。
至少,不会输得一干二净。
他还有南方,还有船只,还有五百死士,还有怀中那枚真正的传国玉玺(仿制品早已准备好留给刘邦),以及……这场混乱中可能产生的、新的机会。
“胡亥……”赵高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没有一丝温度,“你的价值,就只剩最后这一点了。替我再挡一刀,然后……安静地消失吧。”
他吹灭了一盏烛火。
密室暗了一半。
二、 子时的暗令
阎乐在咸阳令署的后堂,等来了黑冰台头目。
夜已深,署内寂静无人。头目如同鬼魅般闪入,将三枚令简和那个扁玉盒放在阎乐面前的案上。
“丞相令。”头目言简意赅。
阎乐拿起令简,就着油灯逐一看过。他的脸色随着阅读,渐渐变得凝重,最后甚至有些发白。
“后日午夜……”阎乐的声音有些干涩,“陛下那边……”
“鸩羽最终剂量,会准时送到望夷宫。”头目面无表情,“你的任务是,在陛下‘驾崩’消息确认后,立刻带死士控制望夷宫,清除所有可能的多余见证者,然后护送丞相灵柩——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前往渭水码头。若事态紧急,则保护丞相直接突围出城,与码头队伍汇合。”
阎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虽然是赵高的女婿,也是逼宫胡亥的直接执行者,但亲手参与毒杀皇帝(哪怕是名义上的皇帝),并在事后进行灭口,这仍然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和恐惧。
“所有……见证者?”阎乐确认道。
“所有。”头目重复,“田仁乙知道得太多,不能留。望夷宫当值的所有宦官、宫女,甚至御医……一个不留。事后可推给‘叛军刺客’或‘突发恶疾传染’。”
阎乐的手微微颤抖。那至少是几十条人命。
头目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阎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丞相若倒,你我,还有我们的家人,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阎乐闭上了眼睛。他想起自己那个刚满周岁的儿子,想起妻子(赵高之女)惊恐的脸,想起赵高曾经许诺的荣华富贵,也想起扶苏、蒙恬、李斯等人凄惨的死状。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只剩下一片狠厉。
“我明白了。”阎乐抓起那枚调集死士的令简,“人手我来安排,都是跟我多年的心腹,手上都沾过血,可靠。”
“很好。”头目点头,又指了指那个扁玉盒,“丞相另赐此物,嘱你必要时使用。”
阎乐打开玉盒,里面是一枚龙钮金印,印文正是“中书令丞相赵”。这是赵高的私人金印,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调动部分不属于阎乐直接管辖的力量,比如……看守咸阳武库和城门的部分戍卫。
这是绝对的信任,也是最后的保险。
阎乐将金印小心收好,抬头:“丞相何时离府?”
“届时会通知你。”头目道,“你的任务是望夷宫和丞相安危。其他事情,不必多问。”
他说完,不再停留,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阎乐独自坐在后堂,看着案上跳动的灯焰,良久未动。
后日午夜。
一切,都将见分晓。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带兵闯入望夷宫,逼胡亥自尽的那个夜晚。那时的胡亥,懦弱、哭泣、哀求,最后颤抖着饮下毒酒。
而这一次,自己要做的,是同样的事,只是更加彻底,更加冷酷。
“陛下……”阎乐低声自语,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嘲弄的表情,“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生在帝王家,却偏偏……是个废物。”
他吹灭油灯,起身走入黑暗。
准备,去执行他的暗令。
三、 丑时的宫墙
望夷宫,寅初。
嬴政在剧痛和寒冷中醒来。
鸩羽的毒性正在持续发作。那种阴冷的麻木感已经从四肢蔓延到躯干,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着锈蚀的铁片,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刀绞般的钝痛。视线模糊,耳中嗡鸣,五感都在衰退。
但他还是挣扎着,保持着一线清醒。
因为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田仁乙依旧守在殿内,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但从他比往日更加挺直的背脊和偶尔投向御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锐利目光中,嬴政能感觉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宫墙外,隐约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寻常的巡逻脚步声,而是更密集、更沉重、也更刻意的步伐声,间或夹杂着金属甲叶轻微碰撞的脆响,以及压低嗓音的短促命令。
人数不少,而且正在向望夷宫逼近。
嬴政的心脏,在毒性的压抑下,依然猛烈地跳动了数下。
赵高要动手了。
不是下毒这种缓慢的方式,而是更直接的、物理上的清除。
他想起白日的搜查,想起那碗甜腻的鸩羽药,想起自己那些故意说出的“呓语”。赵高一定是从中嗅到了危险,决定不再等待,要提前解决他这个最大的“变数”。
那么,自己赌的那一把——流言、地图、章邯——起作用了吗?还是反而加速了死亡的到来?
嬴政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最后一件事。
在阎乐带人闯入,在刀剑加身之前,他必须留下一个信号。一个即使自己死了,也可能被后来者发现,从而揭开部分真相的信号。
留给谁?
徐让生死不明。李顺恐怕已遭不测。黑夫、樗里、蒙牧……这些宫外的人,他无法触及。
只有田仁乙。
这个监视者,这个记录者,这个赵高的眼睛。
嬴政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值守位置上的田仁乙。
他的动作引起了田仁乙的注意。田仁乙抬起头,目光与嬴政虚弱涣散的眼神对上。
“田……仁乙……”嬴政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田仁乙起身,走到榻边,躬身:“臣在。”
“朕……朕要死了……”嬴政断断续续地说,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惧和……一丝奇异的清明,“朕看见……阿父了……他在沙丘……等着朕……”
田仁乙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阿父说……朕的江山……被人偷了……”嬴政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虚汗,显得格外凄惨,“玉玺……是假的……真的……真的在……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气力不济。
田仁乙不由自主地俯身,想听清最后几个字。
就在这一瞬间,嬴政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猛地抬起颤抖的右手,抓住了田仁乙的衣袖!
田仁乙浑身一震,却没有立刻挣脱。他低头,看着皇帝那只青筋暴起、冰凉刺骨的手。
嬴政死死抓着他,眼睛瞪大,瞳孔中倒映着跳动的烛光,也倒映着田仁乙那张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的、刻板的脸。
他用唇语,无声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地图……在……骊山……”
然后,他松开了手,如同耗尽了所有生命般瘫软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微不可闻。
仿佛最后的回光返照,已经结束。
田仁乙僵立在榻边,一动不动。
他的衣袖上,还残留着皇帝手指的冰凉触感。他的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无声的三个字。
地图……在骊山……
是疯话?是陷阱?还是……真正的临终遗言?
宫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田仁乙缓缓直起身,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消失,重新变回那个精密而无情的记录工具。
他走回值守位置,提起笔,在今日的记录末尾,工整地写下:
“寅初一刻,陛下短暂清醒,言见先帝,泪流不止。旋即气衰,复昏睡。脉息愈微。”
写罢,他搁下笔。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他将那枚记录着皇帝今日所有“呓语”的简牍,从一堆待呈送的文书中,悄悄抽了出来,塞进了自己怀中。
几乎同时,殿门外传来了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阎乐那熟悉的、冰冷的声音:
“奉丞相令,戍卫宫禁,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狭长的、刀剑反射的寒光,首先映入了殿内。
落在御榻前冰冷的地面上。
也落在田仁乙低垂的眼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