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未时的异动
秋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在望夷宫厚重的瓦当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但到了未时,雨势渐急,雨水顺着檐角汇成水线,哗哗地砸在殿前的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雾。寒意随着湿气渗透进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殿内燃着炭盆,那股阴冷依旧如同活物般,顺着砖缝、沿着帷幕,无声地蔓延。
嬴政躺在御榻上,身上盖着两层锦衾,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鸩羽的毒性在持续侵蚀,带来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他的四肢末端已经麻木,指尖青白,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去完成——胸口仿佛压着巨石,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叶针扎般的疼痛。视线比昨日更加模糊,殿内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晃动的薄雾,唯有听觉,在死亡的迫近下,变得异常敏锐。
他捕捉到了雨声之外的声音。
首先是守卫换岗的频率。以往戍卫望夷宫的郎官,是四个时辰一轮换,步伐整齐,交接时会有简短的低声确认。但今日未时,换岗提前了半个时辰,而且脚步沉重杂乱,不似训练有素的宫廷戍卫,倒像是……临时抽调、彼此不熟的私兵。
接着是人数。嬴政在心中默数着殿外经过的脚步声。一组八人,间隔不到一刻钟,又一组八人。短短半个时辰内,至少有四组不同的脚步声在殿外廊下来回巡视。这远超正常的守卫密度。
然后是气味。送来的汤药,今日的味道有极细微的变化。依旧是那股甜腻中带着杏仁苦底的鸩羽气息,但其中混杂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腥气——像是……某种动物的血?或者,是加重了麻痹神经的辅药?药碗的温度也比平日略高,显然熬煮的时间更长,或许是为了让毒性融合得更充分。
最后是阎乐。
这个咸阳令,赵高的女婿,逼宫的直接执行者,今日已经第三次“路过”望夷宫。虽然他没有进殿,但每一次,嬴政都能听到他那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在殿外与守卫低声交谈,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所有的碎片,在嬴政的脑海中迅速拼合。
守卫异常增派,且换成了陌生的、更像私兵的面孔——赵高在清场,在替换掉可能忠于旧制或心存疑虑的宫廷戍卫,换上绝对可靠、只听命于他(或阎乐)的死士。
汤药成分微调,可能加重了麻痹或催命的效果——赵高对毒杀进程的掌控进入了最后阶段,他在调整剂量,确保皇帝在预定时间内“自然”死亡。
阎乐频繁现身,亲自督查——执行层已经就位,最后的行动即将开始。
嬴政的心,如同浸在冰水中,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恐惧。始皇的灵魂里,早已没有了这种软弱的情绪。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洞悉了结局,却仍在计算最后一步落子位置的、冰冷的专注。
赵高要动手了。不是下毒这种缓慢的、尚存一丝变数的方式。而是更直接的、物理上的清除。时间,很可能就在……今夜。
因为刘邦的最后通牒期限是三日,而今日已是第二日。赵高必须在刘邦真正攻城之前,解决掉皇帝这个“招牌”和“隐患”,然后才能毫无负担地实施他的逃亡计划——或者,实施他计划中的其他部分。
雨越下越大。殿外的天色阴沉如墨,明明只是未时,却仿佛已近黄昏。
田仁乙依旧守在殿内那个固定的角落。但今日,他的姿态有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他的背脊挺得比往日更直,目光低垂的弧度却更小,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时刻扫描着御榻上的每一个细微动静。他的右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腰间悬挂记录简牍的皮囊——那里面,记录着皇帝今日所有的“昏睡”和偶尔的“呓语”。
嬴政知道,田仁乙也察觉到了异常。这个刻板的监视者,如同最灵敏的探针,感应到了环绕望夷宫的肃杀之气正在急剧升温。他的沉默里,多了一丝紧绷。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冷风裹挟着雨雾卷入。一个小宦官端着今日第二次的汤药,低着头,快步走进。他将药碗放在御榻旁的矮几上,甚至不敢看皇帝一眼,便匆匆退下。
药碗是温的,黑稠的药汁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油花。
嬴政的目光落在药碗上。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田仁乙来喂。他极其缓慢地、挣扎着侧过身,伸出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手,去够那碗药。
田仁乙立刻上前,想要接过药碗。
嬴政却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固执地自己捧起了药碗。他的手抖得厉害,药汁泼溅出来,在锦衾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他低下头,凑近碗边。
那股甜腻的杏仁气味混杂着新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这味道,比昨日更加浓郁,也更加……急切。
嬴政的嘴唇碰到了碗沿。药汁滚烫。
他没有喝。而是在嘴唇接触药汁的瞬间,手腕猛地一颤,仿佛无力支撑,药碗脱手坠落!
“啪嚓!”
玉碗(今日又换回了玉器)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粉碎。浓黑的药汁四溅,如同泼洒的墨,又如同干涸的血。
田仁乙瞳孔微缩,上前一步。
嬴政已经重新瘫倒在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惨白如纸,胸口起伏不定,仿佛刚才那个试图自己喝药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陛……陛下……”田仁乙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苦……太苦了……”嬴政断断续续地呻吟,眼睛半睁半闭,“朕……喝不下……拿走……都拿走……”
他表现得像一个被病痛折磨得失去理智、脾气暴躁的垂死之人。摔碗,既是拒绝继续服毒的本能反抗,也是在极度虚弱下可能出现的任性行为。
田仁乙看着地上碎裂的玉碗和泼洒的药汁,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地拾起碎片,用布巾擦拭地上的药渍。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但指尖触碰那些锋利碎片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嬴政在咳嗽的间隙,用涣散的目光观察着。
田仁乙收拾得很干净,连最细小的玉渣都捡了起来,包在布巾中。然后,他走到殿门边,对守在外面的宦官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又有一碗新的汤药被送来——依旧是玉碗,但药汁的颜色似乎浅了一些,气味也淡了些。
田仁乙将新药放在矮几上,却没有再劝皇帝服用。他只是默默退回到值守位置,重新开始记录。
嬴政闭上眼睛,任由沉重的疲惫和毒性带来的眩晕淹没自己。
摔碗,是一个信号。
一个微弱的、几乎无用的反抗信号。但它至少表明,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没有彻底放弃挣扎。
同时,它也可能是一个测试。
测试田仁乙的反应,测试赵高对此事的容忍度和后续安排。
如果赵高认为这只是皇帝临死前的无意识举动,或许不会立刻采取更激烈的手段。但如果他认为这是“清醒”的迹象,是反抗的开始……
那么,今夜,或许都等不到了。
殿外的雨声,如同战鼓,一声急过一声。
寒意,越来越浓。
二、 酉时的推演
酉时初刻,雨势稍歇,但天色已彻底黑透。
望夷宫内点亮了所有的灯烛,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阴霾。炭盆里的火明明暗暗,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如同潜伏的鬼魅。
嬴政的“昏睡”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但他并未真正沉睡。鸩羽的毒性让他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在冰冷的海水中沉浮。在那些短暂的清醒间隙,他调动起全部残存的意志力,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推演。
目标:活下去。至少,活过今夜。
已知条件:
1. 赵高已决定物理清除自己,时间大概率在午夜前后,执行者很可能是阎乐及其私兵。
2. 望夷宫守卫已被替换成赵高/阎乐的人,数量远超正常,且封锁严密。
3. 自己身体极度虚弱,中毒已深,几乎失去行动能力。
4. 身边唯一“可用”之人,是监视者田仁乙,但其立场不明,忠诚于赵高的可能性极高。
5. 宫外存在未知变数:徐让送出的地图、李顺可能留下的线索、黑夫-樗里-蒙牧这条脆弱的联络线、章邯的密使、以及自己播散的流言……但这些远水难救近火。
推演一:被动等死。
结局:阎乐带人闯入,或刺杀,或强迫灌下致命剂量的毒药,自己“病重驾崩”。赵高随后或逃亡,或与刘邦周旋,帝国彻底崩解。此路不通。
推演二:尝试呼救或反抗。
可能性:零。殿外全是敌人,呼救无人响应。身体状态无法进行任何有效反抗。唯一可能造成干扰的摔碗举动已经用过,效果有限。此路不通。
推演三:说服或策反田仁乙。
难度:极高。田仁乙是赵高精心挑选和训练的监视工具,忠诚度经过长期考验。且其性格刻板严谨,难以用常理动摇。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切入点:田仁乙也是人,也有恐惧和欲望。他今日细微的异常表现,显示他并非全然麻木。他对皇帝的“呓语”和“摔碗”反应,有刹那的波动。或许,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屠杀?),内心也有疑虑或不安?
风险:一旦尝试失败,立刻会暴露自己“清醒”且有策反意图的事实,招致即时杀身之祸。
机会:如果成功,田仁乙是唯一能在宫内提供些许帮助(哪怕只是传递一个信号、延迟片刻时间)的人。
推演四:利用赵高的心理。
赵高多疑、谨慎,且对自己的“病重昏聩”已基本采信。他选择下毒和加强守卫,而非直接刺杀,说明他希望皇帝的死亡看起来“自然”,减少后续政治风险。那么,是否可以强化这种“自然”?
方法:表演出更深度、更符合“濒死”状态的昏迷或谵妄,让任何前来查验的人(包括阎乐)都确信,皇帝已经是一只脚踏入鬼门关,无需额外动手,稍等片刻便会自行断气。从而……拖延时间?
风险:对表演要求极高,且无法预知赵高的耐心底线。阎乐可能不受影响,直接执行命令。
机会:争取到的时间,或许能等到宫外未知的变数发生。
推演五:预设最后的“信息”。
假设自己必死无疑,那么,在死亡之前,能否留下一个指向明确、足以揭开部分真相的线索或信息?留给谁?田仁乙?闯入的阎乐?还是……可能随后而来的、其他势力的人(比如刘邦的人,或者章邯的人)?
方法:用血、用隐蔽的刻痕、用某种只有特定人才能理解的暗示……
困难:身体状态极差,难以完成精细动作。环境被严密监控,很难留下不被发现的痕迹。接收者不确定是否存在。
嬴政的思维在一条条路径中快速穿梭、评估、否决、再尝试。
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中,寻找那唯一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活眼”。
最终,他的思考逐渐收敛,汇聚成一条混合的策略:
核心:示敌以极弱,诱其近身,赌一线生机。
1. 继续深度伪装:表现出毒性全面发作、生命垂危、意识彻底涣散的状态。咳嗽、呻吟、无意识的抽搐、瞳孔涣散、呼吸微弱断续……要让任何看到的人都深信不疑,皇帝随时会咽气。
2. 观察并谨慎试探田仁乙:不直接策反,而是在“昏聩”状态下,说出一些更破碎、但指向更明确的“呓语”,内容涉及赵高最恐惧的点(如沙丘真相、玉玺、章邯回师),观察田仁乙的反应。如果他的记录出现异常停顿或笔迹变化,或许意味着他内心有所震动。
3. 预设最后的“礼物”:如果阎乐亲自前来确认或执行,那么,在他靠近的瞬间——那将是唯一可能近距离接触敌人的机会——用尽最后力气,做出一个反常的、可能被解读为“回光返照”或“垂死挣扎”的举动,并喊出(或做出)一个关键的词或动作。这个词或动作,必须能精准刺中赵高(或阎乐)内心的恐惧或疑虑,从而可能引发其短暂的犹豫、混乱,或者……为宫外可能存在的“观众”留下一个信号。
4. 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未知的变数:流言、地图、章邯密使……这些自己播下的种子,是否能在今夜这个最黑暗的时刻,奇迹般地发芽?
这是一个建立在无数“如果”之上的计划。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意味着彻底的失败和死亡。
但嬴政别无选择。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让气息变得更加紊乱和微弱。眼球在眼皮下轻轻转动,模拟昏迷者的快速眼动。身体的肌肉保持一种松弛中带着细微颤抖的状态。
他在积蓄力量。为了那可能只有一次的反击。
殿外,传来了更清晰的、成队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声音在雨后的寂静中格外刺耳。隐约还有火把的光芒,透过窗棂,在殿内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阎乐的人,在集结。
田仁乙从值守位置上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殿门,而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御榻边。
他低头,看着“昏迷”中的皇帝。
嬴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的脸上。
田仁乙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极低的声音,几乎如同叹息般,说了一句:
“陛下……雨大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既不像记录,也不像汇报。
嬴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田仁乙说完,便转身,重新走回值守位置,坐下,提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嬴政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雨大了……”
是暗示危险逼近?是感慨时局?还是……某种极隐晦的提醒?
嬴政无法判断。但他将这细微的异常,牢牢刻在了意识深处。
殿外的火光,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在了殿门外。
三、 戌时的门扉
戌时三刻。
望夷宫主殿的大门,被一只戴着铁护腕的手,轻轻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悠长而刺耳。
一股混合着雨水泥土气息的冷风,率先涌入殿内,卷动了低垂的帷幕,吹得灯烛火苗剧烈摇晃。紧接着,一片被火把光芒拉长的、扭曲的人影,投射在殿内的青砖地面上。
阎乐站在门口。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暗黑色的劲装,外罩轻甲,腰间佩着长刀。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发髻,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视着殿内的一切——御榻、矮几、炭盆、值守的田仁乙,以及榻上那个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息的皇帝。
他的身后,是四名同样装束、面色冷峻的持刀甲士。他们没有踏入殿内,而是分列大门两侧,如同门神,也如同锁钥,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田仁乙早已起身,躬身立于御榻一侧,垂首不语。
阎乐的目光最终落在御榻上。他迈步走入殿内,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压迫性的节奏。
他在御榻前三步处停下。
“陛下。”阎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丞相忧心陛下病情,特遣末将来问安。”
榻上的嬴政,毫无反应。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阎乐等了几息,上前一步,更近了些。他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皇帝的面容——苍白中透着死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呼吸浅促得几乎看不见。确实是一副油尽灯枯之相。
“田宦丞,”阎乐转头看向田仁乙,“陛下今日情况如何?”
田仁乙躬身答道:“回阎令,陛下自午后昏睡,至今未醒。期间偶有呓语,皆含糊不清。酉时末曾有一次剧烈咳嗽,咯出些许血丝,其后气息愈微。御医午后诊过,言……恐就在今夜。”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汇报着与记录一致的内容。
阎乐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信或不信。他又看向御榻,目光在皇帝那只搭在锦衾外、苍白枯瘦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陛下,”阎乐再次开口,声音却更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您若还有什么未了之事,或……未言之语,此刻……或许还来得及。”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殿外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
嬴政依旧“昏迷”着。但他的意识,在剧毒和虚弱的重压下,如同风中的残烛,顽强地燃烧着。
他听到了阎乐的话。那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还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在等。等阎乐再靠近一步。等那个预设的、唯一的机会。
阎乐似乎有些犹豫。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外肃立的甲士,又看了看垂首不语的田仁乙,最后,目光重新落回皇帝身上。
他缓缓地、极其谨慎地,又向前迈了半步。
现在,他距离御榻,只有两步之遥。他能清晰地看到皇帝脸上每一道痛苦的纹路,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药味和衰败气息的味道。
他慢慢抬起右手,似乎想要去探一探皇帝的鼻息,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就是现在!
嬴政紧闭的眼皮下,眼球猛地一颤!
他放在锦衾外的那只苍白的手,五指忽然痉挛般地抽搐、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与此同时,他的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仿佛溺水者最后的喘息!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直直地“望”向阎乐的方向!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沙……丘……”
“玉……玺……”
“章……邯……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血沫的腥气,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寒意。
说完这三个词,他眼中的那点空洞的光瞬间熄灭,眼睛重新闭上,身体猛地一松,仿佛最后一丝生气也被抽干,彻底瘫软下去。
那只痉挛的手,也无力地垂落,指尖在锦衾上划出几道浅浅的、无意义的褶皱。
一切,重归死寂。
阎乐僵在原地。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距离皇帝的鼻尖只有尺余。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震动和……一丝惊疑。
沙丘。玉玺。章邯来了。
这三个词,如同三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皇帝在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喊出的为什么是这些?是巧合?是疯话?还是……某种警告?某种预言?
田仁乙也抬起了头,看着御榻上再次“陷入深度昏迷”的皇帝,又看了一眼僵立不动的阎乐。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握着记录简牍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殿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
哗哗的雨声,掩盖了所有的声响,也仿佛在冲刷着这座宫殿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阎乐缓缓收回了手。他盯着皇帝看了许久,脸上的惊疑渐渐褪去,重新被一种更深的阴沉取代。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回到最初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御榻,而是对田仁乙冷声道:
“看好陛下。没有丞相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说完,他大步向殿外走去。
四名甲士紧随其后。
殿门,被重重关上。
“砰!”
一声闷响,隔绝了内外。
望夷宫,再次陷入一片只有雨声和死亡气息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御榻上,嬴政的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但他的意识深处,那缕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火焰,却在轻轻跳跃。
他赌了。
赌阎乐会被那三个词震慑,会犹豫,会需要时间去消化、去请示、去确认。
赌来的,或许只是片刻的喘息。
但在这黑暗的长夜里,片刻喘息,便是全部的希望。
殿外,秋雨滂沱。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