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写完小说的初稿,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凌晨两点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书桌上,像一层薄薄的纱。我收拾好东西,把初稿打印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书包里,快步走出图书馆。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的清冷,我裹紧围巾,脚步轻快地往那条小巷的方向走。
心里,隐隐有些期待。期待那盏昏黄的灯,期待老太太温和的笑容,期待煎饼里那些带着故事的味道。我想把小说的初稿给她看,想听听她的意见,想告诉她,我的小说,终于有了灵魂。
可当我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却愣住了。
小巷里,一片漆黑。
没有了那盏昏黄的灯泡,没有了滋滋作响的鏊子声,没有了那熟悉的香气,也没有了那个佝偻的身影。
老太太的煎饼摊,不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刚才的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快步跑进巷子,雪地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孤零零的。跑到尽头,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孤零零地停在墙角,上面蒙着一层薄雪,像一件白色的披风。
煎饼摊的工具都不见了。面糊桶、竹铲、生菜筐、装芝麻的碟子,还有那个写着“深夜煎饼摊,只待有缘人”的木牌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站在原地,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我的脸上,生疼。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眉毛上,冰凉冰凉的。
老太太去哪里了?
她为什么突然走了?
是拆迁的消息落实了吗?还是她累了,不想再摆摊了?
我在巷子口等了很久,从凌晨两点等到天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等到巷子里开始有了早起的摊贩,推着车子哼着小曲慢慢走来,老太太还是没有出现。
我的心里,充满了失落和不安,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凌晨都会去那条巷子,风雨无阻。可煎饼摊,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太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这个城市的深夜里。
我的味觉,又恢复了麻木的状态。吃什么都没味道,就连我以前最爱的螺蛳粉,加了双倍的辣,也还是像嚼蜡一样,索然无味。
我开始疯狂地打听老太太的下落。我问了巷子里的摊贩,卖水果的大叔、卖早餐的阿姨、卖烤红薯的老爷爷,他们都说没见过这个老太太,说这条巷子里从来没有过一个深夜摆摊的煎饼摊,更没有一个裹着藏青色头巾的老太太。
我问了校医院的医生,医生只是摇摇头,说我可能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建议我再去看看心理咨询师。
我甚至怀疑,那个深夜的煎饼摊,那些带着故事的煎饼,那个温和的老太太,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是不是我太渴望灵感,太渴望找回味觉,而凭空想象出来的。
直到这天,我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翻找资料,无意中翻到了一本破旧的老相册。
相册是校史办捐赠的,封面是红色的,已经褪色了,边角磨损得厉害,里面的纸张泛黄发脆,轻轻一碰就沙沙作响。里面记录着北城大学几十年前的样子,黑白的照片,带着浓浓的年代感。
我随意地翻着,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照片,看着几十年前的校园,教学楼、操场、图书馆,和现在大不一样。忽然,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
照片上,是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向四周伸展,像一把巨大的绿伞。老槐树下,有一个小小的煎饼摊,摊前一个年轻的女子正低着头,翻动着鏊子上的煎饼。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布裙,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像春日里的阳光。
照片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是用钢笔写的:1985年,北城大学旁的小巷,老槐树煎饼摊。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个年轻的女子,眉眼之间,和那个深夜的老太太,有着惊人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黑宝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一弯新月。
我继续翻着相册,手指有些颤抖,生怕错过什么。在后面的一页,看到了一篇短文,是打印出来贴在相册里的,纸张已经泛黄。
短文里说,这个煎饼摊的摊主,名叫林晚,是北城大学中文系的学生,热爱写作,文笔细腻,充满了烟火气。她在大学期间,在巷子里摆了一个煎饼摊,每天深夜出摊,只为了听那些深夜路过的人,讲他们的故事。她的煎饼很特别,能吃出各种味道,因为她把那些故事,都揉进了煎饼里。
后来,林晚毕业了,却放弃了写作,也关掉了煎饼摊。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短文的最后,写着一句林晚说过的话,用红笔圈了起来,格外醒目:“煎饼里的味道,是时光的味道,是人心的味道。我守着这个摊,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一个能听懂煎饼说话的人。”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落在相册上,晕开了那些泛黄的字迹。
原来,老太太就是林晚。
原来,她说的几十年的煎饼摊,是真的。从1985年到现在,整整四十年。
我忽然想起,老太太曾经说过,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写东西,喜欢讲故事。
我又想起,巷子里的尽头,以前确实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是很多人的童年记忆。只是在几年前,因为修路,被砍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后来树桩也被挖走了,铺上了水泥。
老槐树消失了,林晚的煎饼摊,也跟着消失了。
我合上相册,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起涌上心头。
那个深夜的煎饼摊,不是幻觉。那些带着故事的味道,是真实存在的。
林晚,她等的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