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成了老太太煎饼摊的常客。
每天我准时从图书馆出来，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拐进那条僻静的小巷。老太太的煎饼摊，总是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个温暖的路标，在深夜里等我，驱散了冬夜的冷和孤单。
我的味觉，也只有在吃老太太的煎饼时，才能恢复。白天的时候，依旧是麻木的——食堂的饭菜再香再辣，到了我嘴里，都变成了没味道的蜡。校医院的医生又给我做了次检查，抽血、化验、拍片子，结果还是一样，各项指标正常。
室友们都说我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还拉着我去学校附近的心理咨询室。心理咨询师听我说完，温和地建议我多出去走走，放松心情。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煎饼里的滋味，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暖意和故事，不是幻觉。
我开始在笔记本上，记下每次吃煎饼尝到的味道，还有那些味道背后，涌上心头的情绪。
老太太的煎饼，确实像她说的那样，会说话。
有时候，是甜腻的，像小时候妈妈做的桂花糕，糯糯的带着桂花的清香，让我想起夏日午后的蝉鸣，想起晒在院子里的碎花布，妈妈坐在藤椅上给我扇扇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有时候，是咸鲜的，像爸爸煮的海鲜粥，米粒软烂，海鲜的鲜味渗到每一粒米里，让我想起海边的沙滩，想起带着腥味的海风，爸爸牵着我的手捡贝壳，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有时候，又是微苦的，像爷爷泡的老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长，让我想起老屋的天井，想起落满灰尘的旧相册，爷爷坐在天井里翻相册，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相册上，斑斑驳驳的。
这些味道，都带着旧时光的影子，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那些门，门后，是我早忘了的温暖和美好。
这天晚上，雪停了，月亮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又来到了煎饼摊前。
老太太正在摊煎饼，动作依旧不紧不慢，竹铲在鏊子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棉袄，是新的，没有补丁，头巾也换成了红色的，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奶奶，”我忍不住问，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您的煎饼，为什么能吃出这么多味道？”
老太太手上的竹铲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悠远，像望到了很远的地方。她把做好的煎饼递给我，上面撒了一把切碎的香菜，绿油油的。“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像月光一样柔，“这些味道，都是别人的旧时光啊。”
“别人的旧时光？”我不解，咬了一口煎饼。今天的味道，是带着麦香的，很淳朴，像乡下的麦田，风吹过，麦浪翻滚，还有晒谷场上的欢笑声，孩子们追着跑，大人们忙着收麦子，汗水滴在土里，滋润着庄稼。
“嗯，”老太太点点头，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小板凳递给我，“坐吧，站着怪累的。”
我接过小板凳，坐在摊前，离老太太更近了些。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像小时候外婆洗衣服的味道。
“每一个来我这里吃煎饼的人，心里都装着一段旧时光。”老太太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月光里，“有人带着遗憾，有人带着思念，有人带着欢喜，有人带着悲伤。我只是把那些时光，揉进了煎饼里。”
我咬着煎饼，心里豁然开朗。原来，那些不同的味道，都是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人生。
“奶奶，您这里，来过很多人吗？”我好奇地问，想象着深夜的小巷里，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各自的故事来，吃一个煎饼，尝一段时光。
“很多，”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点怀念，“有学生，有打工的，有失恋的，有失意的。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来，吃完煎饼，又带着故事走。”
“那他们，也和我一样，只有吃您的煎饼时，才能尝到味道吗？”我追问，心里满是好奇。
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不是每个人都能，只有那些心里的味道，被尘封太久的人，才能尝出来。”
我沉默了。
原来，我的味觉消失，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我太久没有静下心来，去感受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滋味了。为了比赛，为了成绩，我把自己逼得太紧，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转，忽略了生活里那些最朴素的美好，忽略了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暖。
“姑娘，你写的小说，怎么样了？”老太太忽然问，打断了我的思绪。
“有头绪了，”我笑了笑，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心里暖暖的，“我想写一个关于深夜煎饼摊，和一个神秘老太太的故事。”
“那挺好的，”老太太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故事嘛，就是要写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最真的东西。”
我看着老太太，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像夜空里的星星。忽然觉得，她的身上，一定藏着很多故事，很多旧时光。
“奶奶，您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我鼓起勇气问，声音里带着点忐忑，怕冒犯了她。
老太太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收拾着鏊子上的油渍，竹铲刮过鏊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年轻的时候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叹息，“我也和你一样，喜欢写东西，喜欢讲故事。”
我愣住了，手里的煎饼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老太太也曾经是个热爱文字的人。
“那后来呢？”我追问，心里像猫爪子挠着一样。
“后来啊，”老太太叹了口气，长长的叹息像风吹过老槐树，“后来，就不写了。”
她没有多说，我也没有再问。有些故事，藏在心里，比说出来更有味道。就像她的煎饼，有些滋味，需要慢慢品，才能尝出其中的深意。
那天晚上，我离开煎饼摊的时候，月亮升得很高，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各种味道，和那些味道背后的故事。
我知道，我的小说，已经有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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