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煎饼下肚,像是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春雨,我沉寂了三天的味蕾,瞬间被唤醒。那些熟悉的滋味,像沉睡的精灵,一个个醒了过来,在舌尖上跳舞。
我站在摊前,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整个煎饼,连最后一点碎屑都没放过,手指上沾着的甜面酱,也被我舔得干干净净。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心里的那些焦躁和不安,也消散了大半,像被阳光晒化的雪。
“再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笑意,手里正擦着竹铲。
我这才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头发上落着的雪粒簌簌往下掉:“嗯……麻烦您了,还是加鸡蛋和生菜。”
“好嘞。”老太太又舀起一勺面糊,手腕轻轻一转,面糊在鏊子上摊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动作依旧熟练。鏊子上的面糊滋滋作响,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比刚才更浓郁了些,混杂着葱花和芝麻的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我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奶奶,您的煎饼……太好吃了。”长这么大,我吃过无数个煎饼,校门口的,菜市场的,夜市的,却从来没有一个,像今天这个一样,带着这么温暖的味道。
老太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头巾的边角滑落,露出鬓角的一缕白发,像雪一样白。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一弯新月:“好吃就多吃点。”
“您在这里摆摊多久了?”我好奇地问,目光落在那辆老旧的三轮车上,车身上的油漆掉了大半,露出斑驳的锈迹,一看就有些年头了。这条巷子我走了无数次,从大一入学到现在,三年多的时间,却从来没见过这个煎饼摊。
“没多久,也就……几十年吧。”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浪,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几十年?
我愣住了,手里的油纸差点掉在地上。这条巷子的拆迁规划,前几年就传得沸沸扬扬,周边的摊贩换了一波又一波,今天卖水果,明天卖早餐,撑不过几个月就走了,怎么可能有一个摊摆了几十年?
“姑娘,你是大学生吧?”老太太忽然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我胸前的校徽上,蓝色的校徽,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嗯,”我点点头,指了指校徽,“北城大学的,现在在参加学校的小说写作比赛。”
“写小说啊,”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亮,像星星落进了潭水里,“那可是个好差事,能把心里的故事,讲给别人听。”
“可我最近写不出来,”我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沮丧,肩膀垮了下来,“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像白开水。而且,三天前,我的味觉突然消失了,吃什么都没味道,直到刚才,吃了您的煎饼……”
我话没说完,老太太却像是听懂了,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刚做好的煎饼递给我,这次的油纸,比刚才包得更仔细。“尝尝这个,”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和刚才那个,有点不一样。”
我接过煎饼,指尖的温度和刚才一样,带着暖意。我咬了一大口,准备迎接熟悉的咸香。
可这一口的味道,和刚才截然不同。
没有了咸香和芝麻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带着酸涩的甜味,像小时候在田埂上摘的野山楂,酸中带甜,甜里藏酸,又像青春里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萦绕在舌尖,挥之不去。
奇怪的是,这种味道,竟然让我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涩涩的。
“这……”我惊讶地看着老太太,手里的煎饼停在嘴边,“这个煎饼,怎么和刚才的不一样?”明明是一样的做法,一样的食材,怎么会吃出完全不同的味道?
“因为,”老太太慢悠悠地说,竹铲在她手里转了个圈,“煎饼也是会说话的,你心里想什么,它就会是什么味道。”
会说话的煎饼?
我觉得这话有点玄乎,像听故事一样,却又无法反驳。因为刚才的两个煎饼,确实吃出了完全不同的滋味,一种是慰藉,一种是怅惘,而这两种情绪,恰恰是我此刻心里最真切的感受。
“奶奶,您的煎饼,是不是有什么……魔法?”我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目光紧紧盯着老太太的手,想从她的动作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老太太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指了指摊前的一个小牌子。牌子是用木头做的,黑乎乎的,上面用红漆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模糊,却依稀能看清:深夜煎饼摊,只待有缘人。
“有缘人?”我喃喃自语,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充满了疑惑。
“嗯,”老太太点点头,头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只有心里装着故事的人,才能尝出我煎饼里的味道。”
风穿过小巷,吹动了老太太的头巾,露出了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像一缕银丝。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神秘。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深夜里的老太太,和她的煎饼摊,都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像一个解不开的谜。
“姑娘,天不早了,吃完早点回去休息吧。”老太太收拾着工具,把面糊桶盖好,“明天要是还想吃,就再来。”
我点点头,掏出钱包,准备付钱。老太太却摆了摆手,说:“不用急,等你什么时候写出满意的故事了,再一起给。”
我愣了愣,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我把钱包收回去,说了声“谢谢奶奶”,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坚定,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老树,守着一方小小的煎饼摊,守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手里的煎饼还带着温热,那种淡淡的酸涩甜味,还在口腔里萦绕。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硬硬的,还在。忽然觉得,我的小说,好像有了一点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