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冬夜,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缩着脖子,把围巾往口鼻处又拉了拉,脚步虚浮地踩在积了薄雪的人行道上。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截被人遗弃的破布条。
已经是凌晨一点,我刚从图书馆出来。连续熬了半个月,为了学校的小说写作实战大赛,我把自己埋进故纸堆和键盘里,试图敲出一个像样的故事。可灵感这东西,偏生和我作对,笔下的文字干巴巴的,像脱水的蔬菜。
更糟的是,三天前,我的味觉凭空消失了。
不是感冒引起的暂时性失灵,是彻彻底底的麻木。食堂的红烧肉,入口只觉温热,尝不出半点咸香;室友带的甜腻腻的奶油蛋糕,嚼在嘴里像嚼着一团没味道的海绵;就连我以前最爱的、辣得人眼泪直流的螺蛳粉,也只剩滚烫的触感,辣意和鲜香,全都没了踪影。
去校医院检查,医生拿着化验单皱着眉,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最后只含糊地建议我“放松心情,注意休息”。
可我怎么放松得下来?作为一个靠文字谋生、靠味蕾感知人间烟火的人,味觉的消失,就像画家没了眼睛,歌手没了嗓子。我的世界,正在一点点褪色,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毫无滋味的荒原。
饥肠辘辘的感觉,比味觉的缺失更汹涌。我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脚步不自觉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这条巷子里,白天是卖水果和蔬菜的摊贩,晚上则大多歇业,只有零星几家夜宵店亮着灯。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像一缕游丝,钻进了我的鼻腔。
很淡,却很特别,不是烧烤的焦香,也不是麻辣烫的浓郁,是一种带着暖意的、熨帖的香气,像小时候外婆在灶台上熬的小米粥,又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
我愣了愣,脚步顿住。
我的嗅觉,似乎还没失灵。
循着香气往前走,巷子的尽头,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一辆老旧的三轮车旁,灯泡下,支着一个小小的煎饼摊。
摊前,一个老太太正低着头,手里的竹铲熟练地翻动着鏊子上的煎饼。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上裹着一块藏青色的头巾,身形佝偻,动作却很利索。
摊前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深夜的小巷里,守着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姑娘,要个煎饼?”老太太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很温和。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温水里的黑宝石,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嗯,加个鸡蛋,再来点生菜。”
“好嘞。”老太太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她舀起一勺面糊,倒在烧热的鏊子上,竹铲一转,面糊便均匀地铺成了一个圆。滋滋的声响里,面糊渐渐凝固,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
我站在摊前,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这深夜里的一幕,像一幅被人遗忘的老画。
很快,煎饼做好了。老太太用油纸包好,递给我:“趁热吃,暖身子。”
我接过煎饼,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犹豫了一下,我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我僵住了。
酥脆的饼皮,裹着软嫩的鸡蛋和清爽的生菜,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暖意的香气,在我的口腔里炸开。咸香、微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芝麻香,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涌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的味觉,回来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老太太,眼睛里满是震惊。
老太太却只是笑了笑,又低下头,开始收拾摊前的工具:“姑娘,慢点吃,别噎着。”
风还在刮,可我却觉得,这个冬夜,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