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走了出来,神色带着疲惫,但语气是平和的:“手术很成功。骨折部位已经复位固定,肋骨骨裂需要静养,脑震荡情况还需要观察,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病人体质不错,年轻,恢复潜力很大。麻醉效果过后会醒,但可能会很疼,需要密切观察。”
这番话像一道赦令,让长廊里所有提心吊胆的人稍微松了口气。林芝捂着嘴,压抑地哭出声,是后怕,也是庆幸。王建国紧紧搂住妻子,眼眶湿红,连声向医生道谢。
护士将尚未清醒的王橹杰推了出来,送往重症监护病房观察。他脸色依旧苍白,安静地闭着眼睛,额角贴着纱布,左腿被打上了厚重的石膏,固定在牵引架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的管线。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穆祉丞在手术室门开的瞬间就挣扎着站了起来,双腿麻木刺痛也顾不得,踉跄着扑到移动病床旁。他看着王橹杰毫无生气的样子,看着他身上那些冰冷的仪器和刺眼的石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伸手去碰碰他的脸,指尖颤抖着悬在半空,却不敢落下,怕惊扰了他,更怕碰碎了他。
林芝看了一眼穆祉丞瞬间惨白如鬼的脸色和那双盛满破碎痛苦的眼睛,到了嘴边的驱逐,终究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她没再说什么,和丈夫一起,跟着病床去了监护病房外。
按照规定,监护病房暂时不能留太多人。林芝和王建国作为直系亲属,可以轮流进去短时间探视。穆祉丞被挡在了外面。
他没有争辩,没有恳求,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在里面那张病床上。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树,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最深,医院走廊寂静无声。林芝和王建国劝他去休息,他摇头,声音沙哑:“我不累,我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病房内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仿佛那是连接他和王橹杰生命唯一的纽带。
后半夜,王橹杰的情况稳定,转入了单人病房。这一次,穆祉丞没有再被明确阻拦。他像一抹沉默的影子,跟在王橹杰的父母身后进了病房,自觉地站在最远的角落,目光却从未离开病床上的人。
麻药效果逐渐过去,王橹杰在剧痛中开始无意识地呻吟,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林芝心疼地握住儿子的手,低声安抚。护士进来查看,调整了止痛泵的剂量。
穆祉丞看着王橹杰痛苦的样子,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的指尖,只觉得那疼痛百倍千倍地加诸在自己身上。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冲过去将他紧紧抱住的冲动。
天快亮时,王橹杰终于沉沉睡去,虽然依旧不安稳,但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连续的精神紧绷和巨大情绪冲击让林芝和王建国也疲惫不堪。王建国劝妻子去隔壁家属休息室躺一会儿,林芝起初不肯,但看着丈夫通红的眼睛和穆祉丞像尊雕塑般立在角落、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样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小穆,”她看向穆祉丞,语气复杂,“你……也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们。”
穆祉丞缓缓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王橹杰:“阿姨,您和叔叔去休息吧。我守着他。”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不困。”
林芝看着他眼底骇人的红血丝和惨淡的脸色,知道他根本没打算休息。她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疲惫地摆摆手,和丈夫互相搀扶着,暂时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王橹杰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穆祉丞这才慢慢挪到病床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王橹杰没有打针的那只手的手背。皮肤微凉。他轻轻握住,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动作虔诚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他就这样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恐惧、自责、后怕、庆幸……无数情绪在他胸中翻搅,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王橹杰最后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他加速了”,想起那令人魂飞魄散的碰撞巨响,想起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每一个细节都化作了噩梦的素材,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
他不敢闭眼。
但极度的疲惫和精神透支最终还是席卷了他。不知过了多久,握着手趴在床边的穆祉丞,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沉入了黑暗。
然而,那并非安宁的睡眠。
他坠入了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梦境。
还是那条傍晚的街道,王橹杰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雀跃。然后,声音变得惊恐:“哥哥,他加速了!靠得很近!” 梦里的穆祉丞同样在报警,同样在安抚,但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无力而迟缓。
接着,梦境视角猛地切换——他仿佛置身于那辆白色的网约车后座!他看到了后视镜里那辆疯狂逼近的灰色轿车,看到了司机惊恐的脸,看到了王橹杰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瞪大的、盛满恐惧的眼睛!
“不——!停车!躲开!” 梦里的他嘶声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灰色轿车如同鬼魅般猛地别了过来!刺眼的车灯,扭曲变形的金属,飞溅的玻璃碎片……所有的画面都变成了慢动作,却又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力量,直直地朝他(或者说,朝王橹杰)撞来!
“王橹杰——!!!”
一声撕心裂肺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嘶吼从穆祉丞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猛地从床边弹起,整个人剧烈地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真的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他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还沉浸在梦魇的巨大恐惧中无法自拔。
“不要……不要……橹橹……对不起……对不起……”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身体蜷缩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动静惊醒了浅眠的林芝。她匆匆走进病房,看到穆祉丞这副失魂落魄、被噩梦魇住的样子,心头也是一揪。这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冷静自持的年轻人,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痛苦地抱着头,听着他压抑的、破碎的哽咽,无奈又沉重地摇了摇头。作为母亲,她怨过他,可此刻看着他因为自己儿子而承受的折磨,那份怨怼,又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过了好一会儿,穆祉丞才从噩梦的余悸中稍稍缓过神,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猛地抬头,第一反应就是看向病床。
王橹杰依旧安静地睡着,监护仪规律地跳动。
穆祉丞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回椅背,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林芝这才走过去,放轻声音:“孩子,你做噩梦了。”
穆祉丞放下手,露出通红的眼睛,看着林芝,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这样下去不行。”林芝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橹杰还没醒,你先垮了,等他醒了谁照顾他?听阿姨的,去休息室躺一会儿,哪怕一两个小时也好。这里有我和他爸爸,还有护士看着,出不了事。”
穆祉丞下意识想拒绝,但对上林芝那双同样布满血丝却带着坚持的眼睛,又看了看病床上需要长期照料的王橹杰,最终,那点固执的坚持慢慢瓦解。
他不能倒下。他还要照顾他。
“……好。”他哑声应道,慢慢站起身,因为久坐和噩梦的虚脱,身体晃了一下。
林芝扶了他一把:“去吧。好好睡一觉。”
穆祉丞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躺在休息室狭窄的床上,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依旧紧绷。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王橹杰最后在电话里的声音和梦境里破碎的画面。他知道,这个噩梦,或许会跟随他很久很久。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撑住。
为了病房里那个尚未苏醒的人,也为了……求得一个或许渺茫的、继续守护在他身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