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在休息室勉强合眼了两个小时,便再也睡不着,起身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重新回到了病房。林芝看到他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的样子,没再劝他,只是默默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煎熬与希望交织的拉锯战。
王橹杰一直处于一种昏睡与短暂清醒交替的状态。麻药和止痛药物的影响,加上脑震荡和身体的巨大创伤,让他大多数时间都陷在昏沉中。偶尔醒来,意识也是模糊的,只能勉强认出眼前的人,喊一声“妈妈”或者“爸爸”,便又疲惫地睡去。疼痛时刻折磨着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常常痛苦地拧紧。
穆祉丞几乎寸步不离。他细致地学着护士的手法,用棉签蘸水湿润王橹杰干裂的嘴唇;在他因疼痛而无意识挣扎时,小心地按住他没有受伤的手臂,低声哄着“不怕,哥哥在”;定时查看监护仪器,向护士汇报任何细微的变化;甚至学会了如何协助王橹杰在床上进行极小幅度的、避免褥疮的翻身。
他做得沉默而专注,仿佛这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事情。困极了,就伏在床边小憩片刻,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林芝和王建国看着他日益深陷的眼窝和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劝他多休息,他却总是摇头:“我不累。” 只有在王橹杰情况稳定、沉睡时,他才会被林芝半强迫地推到休息室去躺一会儿,但很快又会回来。
他的手机大部分时间静音,除了偶尔接听来自团队和张子墨、左航等兄弟的关切电话——他们都知道了事故,震惊又担忧,但都被穆祉丞简短地告知了情况,并拜托他们暂时保密,不要打扰王橹杰的家人。他几乎不怎么看网络消息,但助理会定时向他汇报关于事故调查的进展和……那越来越压不住的舆论风波。
事故发生的次日,就有自媒体以“惊!TF家族四代深夜遭遇严重车祸,疑似私生追车导致!”为题进行了报道,虽然细节模糊,但“私生追车”、“严重车祸”等关键词已足够引爆舆论。粉丝的愤怒、担忧、祈祷淹没了相关话题,对私生行为的声讨和对公司安全管理的质疑一浪高过一浪。
警方很快发布了初步通报,确认了交通事故的发生,提及有一方车辆涉嫌危险驾驶及疑似跟踪行为,驾驶员(即那名私生)已被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通报虽未直接点名王橹杰,但结合之前的爆料,事实已基本清晰。
压力,山一般压向了时代峰峻。
粉丝和公众的怒火需要出口。追车的私生固然可恨,但粉丝们更愤怒的是——艺人的行程信息是如何泄露的?公司内部的安全管理是否存在巨大漏洞?为什么会让艺人独自面对如此危险的情况?
“必须揪出内鬼!” “公司要给个说法!” “保障艺人安全是最基本的底线!” 类似的呼声在各大平台愈演愈烈。
时代峰峻在事发后24小时内发布了第一份声明,对事件表示震惊与痛心,强烈谴责私生行为,承诺配合警方调查,并宣布会内部彻查。但这份声明并未平息怒火,反而因为措辞被指“官方”、“敷衍”而引来更多批评。
就在王橹杰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警方公布了更详细的调查进展:被抓获的私生在审讯中供认,其获取王橹杰当日详细行程信息(包括摄影棚具体地址、预计收工时间等),是通过“有偿购买”的方式,从一个声称是时代峰峻内部工作人员处得来。警方已根据线索,锁定了该公司内部一名涉嫌泄露信息的员工,并已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实锤”落下,舆论哗然。内部员工为牟利出卖艺人隐私和安全,这比单纯的私生行为更令人齿冷和愤怒。
时代峰峻面临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股价波动,合作方询问,粉丝大规模问责……巨大的压力下,公司高层连夜开会。
就在穆祉丞于病房中,用湿毛巾轻轻擦拭王橹杰额角冷汗的那个下午,时代峰峻的官方账号发布了第二份,也是措辞极为严厉的声明:
声明首先再次向王橹杰及其家人致以最深切的歉意,承认公司在内部信息安全管理上存在“严重疏漏”和“不可推卸的责任”。
紧接着,声明证实了警方披露的情况,宣布已与涉事员工解除劳动合同,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宣布将立即启动全面的内部安全审计,升级艺人行程保密制度,设立独立的员工行为监督热线,并承诺对艺人的安保措施进行彻底评估和加强。
声明的最后一段,措辞异常强硬:“……对于一切侵犯艺人隐私、危害艺人人身安全的违法行为,我司持零容忍态度。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配合司法机关严厉打击,维护旗下艺人的合法权益。此次事件是沉重的教训,我司必将深刻反思,彻底整改,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恳请社会各界监督。”
这份声明,与其说是危机公关,不如说是一份“认罪书”和“军令状”。它几乎承认了所有核心指责,并拿出了具体的、看似严厉的整改措施。舆论的怒火依然存在,但矛头更多指向了具体的内鬼和私生,对公司的抨击在“认错态度尚可”和“且看后续行动”的观望中,暂时有所缓和。
这些外界的风暴,穆祉丞通过助理的汇报知晓大概,但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病床上那个人身上。公司如何,舆论如何,都无法分走他半分关注。
他只知道,那个泄露信息的蛀虫被抓到了,等待他的是法律严惩。这算是一点微弱的慰藉。
病房里很安静。王橹杰刚刚又昏睡过去,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穆祉丞握着他微凉的手,目光落在王橹杰依旧苍白的脸上,轻声地、一遍遍地低语,仿佛在说给他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事了……橹橹……害你的人被抓到了……公司也处理了……你快好起来……哥哥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
但病房内,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那紧握在一起的手,是这片沉重压抑中,唯一真实而微弱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