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医院长廊的质问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地充斥鼻腔，惨白的灯光将医院急诊长廊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深夜的医院，本应相对安静，此刻却因这起涉及公众人物的交通事故而显得格外忙乱与紧张。警方已介入，部分闻风而来的媒体被拦在医院外围，但压抑的骚动仍隐隐传来。

王橹杰被救护车送来时已陷入昏迷。初步检查显示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脑震荡，最严重的是左腿胫骨骨折和肋骨骨裂，需要立即手术。医护人员脚步匆匆，将他推进了手术室，门上方“手术中”的红灯冰冷地亮起。

接到医院通知，王橹杰的父母——林芝和王建国，几乎是魂飞魄散地赶到了医院。林芝看到儿子被推进手术室前苍白如纸、了无生气的脸，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丈夫死死扶住。这位向来温柔坚强的母亲，此刻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红肿，泪水断了线般滚落，嘴里反复念叨着儿子的名字，身体不住地颤抖。王建国紧抿着唇，眼眶通红，强撑着安慰妻子，但微微发抖的手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就在手术进行到一半时，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长廊一角的死寂。

穆祉丞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过来。他显然来得极其匆忙，身上还穿着参加活动时的演出服——一件略显单薄的丝质衬衫，外面胡乱套了件黑色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头发凌乱，脸上毫无血色，比病房里的墙壁还要白。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眶红肿，泪水不断涌出，在他惨白的脸颊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和破碎。

他冲到手术室门前，目光死死盯着那盏红灯，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喘不过气。然后，他猛地转向一旁守着的、王橹杰团队里一位相熟的工作人员，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橹……橹杰呢？他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工作人员红着眼睛，艰难地开口：“还在手术……医生说是左腿骨折和肋骨骨裂，还有脑震荡……具体情况要等手术结束……”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凌迟着穆祉丞的神经。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泪水更加汹涌地滚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小兽哀鸣般的哽咽。

林芝和王建国闻声看了过来。当林芝看清来人是穆祉丞时，原本被悲伤和恐惧占据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和无法抑制的怨愤。

她猛地挣脱丈夫的手，几步冲到穆祉丞面前，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声音尖利而颤抖：

“是你……是你！穆祉丞！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母亲崩溃的怒火，让周围的人都愣住了。穆祉丞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又痛苦地看着眼前这位濒临崩溃的母亲。

林芝的眼泪混着愤怒滚滚而下，她指着穆祉丞，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如果不是你！我家橹橹怎么会一个人晚上跑出去！怎么会遇到这种可怕的事！他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苦，没受过这种罪！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都是因为你！！”

“阿姨，我……”穆祉丞试图开口，声音破碎。

“你闭嘴！”林芝厉声打断他，积压的情绪如火山喷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你们的事情！我知道橹橹喜欢你！我尊重他的选择，我一直告诉自己，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感情，只要他开心、平安就好！”

她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在穆祉丞身上：“可是现在呢？现在他躺在这里！因为去见你！因为你们这种……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让他被那些疯子盯上！让他有生命危险！这让我怎么接受？！怎么原谅？！”

“我求你，穆祉丞，我求你行行好……”林芝的声音从尖利转为一种绝望的哀求，她看着穆祉丞，泪水涟涟，“放过他吧，好吗？离开他吧！我们家橹橹就是个普通孩子，他承受不起这些！我只想要他平平安安的，其他我什么都不要！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有大好前途，你去找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人，放过我们橹橹，放过我们家，行吗？！”

字字句句，如同最锋利的冰凌，狠狠刺穿穆祉丞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望着眼前这位悲痛欲绝的母亲，听着她声泪俱下的控诉和哀求，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责，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更加汹涌的眼泪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愧疚。

他“扑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这一跪，让周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林芝也愣住了。

穆祉丞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悔恨、痛苦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

“阿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是我……是我让他处于危险之中……您打我骂我都可以，怎么对我都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但是……阿姨，求求您……我现在……我现在还不能离开他……”他的目光转向手术室那盏红灯，眼神里是无法动摇的执拗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我要守着他……我要等他醒过来……我要亲口向他道歉，向他保证……”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他要来找我，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所以，阿姨，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他，等他好起来……求求您了……”

他跪在那里，像个犯下滔天大错的孩子，卑微地祈求着一丝原谅和留下的可能。骄傲如穆祉丞，何曾有过如此姿态。可此刻，什么骄傲，什么颜面，都比不上手术室里那个人重要，都比不上求得一线守在他身边的机会重要。

长廊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哭泣声和穆祉丞卑微的哀求在回荡。

王建国别过脸去，用力抹了把眼睛。工作人员们都红了眼眶，不忍再看。

林芝看着跪在面前、哭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听着他字字泣血的哀求，满心的愤怒和怨恨，像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泄去大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心痛。

她也是母亲，她能分辨出哪些是虚伪的表演，哪些是真实的肝肠寸断。穆祉丞眼里的痛，做不了假。

可是……她的橹橹还躺在里面啊！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后退一步，靠在丈夫怀里，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穆祉丞没有得到原谅，也没有被驱赶。他就那样跪在冰冷的地上，直到双腿麻木，直到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