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季度总结大会，乌泱泱坐满了人。舞台灯光暂时熄灭，换成了会议厅明亮的白炽灯。从艺人到练习生，从各部门负责人到核心工作人员，济济一堂，空气里弥漫着报告文稿的油墨味和一种公式化的严肃。
穆祉丞作为TF-ING的代表之一，坐在靠前的位置，身边是张子墨和邓佳鑫。他一身简约的深色衬衫，坐姿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前方正在做汇报的市场部总监身上，看似专注，思绪却有些飘忽。
会议进行到一半，中场休息前，后排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四代练习生被安排坐在他们斜后方不远处。王橹杰就在其中，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衬得脸色有些过于白皙。或许是近期考核压力叠加训练强度，又或许昨晚没休息好，他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济，会议开始不久后，就微微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
会议冗长，空气流通不佳。王橹杰渐渐感到一阵熟悉的虚弱感泛上来，眼前微微发花，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难受。他知道这是低血糖的征兆，早上匆匆吃了点东西，显然不够支撑这么久。他悄悄吸了口气，想等中场休息再去补充能量。
坐在他斜前方的穆祉丞，原本只是习惯性地在聆听间隙，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全场。当视线掠过王橹杰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脸色不对劲——比平时更白，甚至有些透明感，嘴唇也失了血色，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维持清醒。
穆祉丞的心骤然一紧。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以前王橹杰训练过头忘了吃饭，或者压力太大时，就容易这样。几乎是条件反射，他的手在桌下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自己面前——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还有刚才工作人员分发会议资料时顺便给的一小盒独立包装的水果糖。
他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喉结滚动。理智在拉扯：关你什么事？他已经不是需要你照顾的那个王橹杰了。那么多人在场，你的任何举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给他也给自己带来麻烦。
可是，看着王橹杰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强撑的姿态，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担忧和焦躁的情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想起匿名送出的那碗粥，想起放在练习室柜子上的药膏，那些躲在暗处的、小心翼翼的“关心”，此刻在对方明显的脆弱面前，显得那么无力又可笑。
就在王橹杰感觉眩晕加重，几乎要抬手扶额的时候，他余光瞥见，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样东西——一瓶拧开了瓶盖的温水，和一粒独立包装的橙色水果糖。东西是从斜前方推过来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王橹杰愣住了。他抬起头，只看到穆祉丞挺直的背影和侧脸冷硬的线条。那人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个微小的动作从未发生。只有他微微向后收回去的右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在桌沿下。
心跳在瞬间失序。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他死死压下。是……他？为什么？是巧合吗？还是……
周围是领导继续发言的声音，旁人轻微的翻页声，低低的咳嗽声。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短暂的静默和递送。
王橹杰看着那瓶水和那颗糖，指尖微微发颤。最终，生理的不适战胜了心头的混乱和迟疑。他伸出手，极快地将那颗糖攥进手心，塑料包装硌在掌心，带着陌生的温度。然后，他拿起那瓶水，小口地喝了一点。温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那颗糖的甜味似乎已经透过包装，丝丝缕缕地渗进心里。
他悄悄剥开糖纸，将橙子味的水果糖含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口腔化开，连带那股眩晕和空虚感也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穆祉丞用尽全部自制力，才强迫自己没有回头。他能听到身后极轻微的、拧开瓶盖又盖上的声音，能想象出那颗糖被放入口中的情景。胸腔里那块自从看到王橹杰脸色不对就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终于微微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又越界了。可那一刻，他控制不住。
坐在穆祉丞旁边的张子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得，没救了。这哪是划清界限，这是用行动在界线上反复横跳，还自以为隐蔽。
中场休息的铃声终于响起。人群松动，大家纷纷起身活动、去洗手间或补充能量。
王橹杰迅速将空水瓶和糖纸收好，站起身，低低对旁边的张函瑞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便快步离开了座位。他需要一点空间，消化刚才那猝不及防的、来自穆祉丞的、默然的关怀。
穆祉丞也站起身，没有看王橹杰离开的方向，径直走向茶水间。他需要一杯冰水，冷却一下有些发烫的耳根和混乱的心绪。
朱志鑫恰好也走到茶水间，看着穆祉丞仰头灌下一整杯冰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意味深长：“恩仔，有时候，太小心了，反而容易错过。”
穆祉丞放下水杯，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复杂难辨。
小心？他何尝不想干脆利落。可是，当看到那个人苍白着脸强撑的样子，所有的原则、界限、理智，都在瞬间土崩瓦解。那颗糖，那瓶水，像是一个无声的投降，宣告着他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放下的在意与心疼。
会议下半场，王橹杰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他依旧安静地坐着，只是偶尔，目光会极快地掠过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又迅速收回。嘴里似乎还残留着橙子糖的甜味，混合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那个人的、清冽又矛盾的气息。
一场公式化的会议，因为一瓶水、一颗糖，和一次无人知晓的默然递送，在两个当事人心中，掀起了只有自己知晓的波澜。界限似乎依然在那里，却又好像，被这微不足道的关怀，悄悄地，融化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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