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后那几天,穆祉丞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对劲。TF-ING新歌录音需要极高的情绪浓度,他完成得无可挑剔,但一旦离开录音室,那股压抑着的烦躁感就隐隐透出来。排练时,某个动作不满意,他会比平时更用力、更反复地练习,直到汗流浃背,眼底是掩不住的冷躁。休息时,他常常一个人待在角落,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锁。
张子墨和朱志鑫交换了几次眼神,都看出了问题。这天下午,团队练习中途休息,穆祉丞又独自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划拉着手机。张子墨借着拿水的机会,状似无意地踱步过去,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四代练习生的日常物料视频,镜头里,王橹杰正被左奇函和陈浚铭围着,似乎在玩什么幼稚的拍手游戏。王橹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不太常见的小虎牙,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在阳光和同伴的嬉闹中,散发出一种毫无阴霾的、纯粹的快乐。那种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穆祉丞看得有些出神,连张子墨靠近都没立刻察觉。直到张子墨故意轻咳了一声,他才猛地按熄屏幕,将手机反扣在窗台上,转过头,脸色有些不自然的冷硬。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张子墨装作没看见,随口问道。
“没什么,随便刷刷。”穆祉丞声音平淡,拿起窗台上的水瓶喝了一口。
张子墨也没戳破,只是靠着窗台,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似有所指地说:“四代那群小孩,精力是旺盛,玩起来没心没肺的,看着还挺开心。”
穆祉丞没接话,只是下颌线又绷紧了些。没心没肺……是啊,那样的笑容,是他很久很久没在王橹杰脸上看到过的。和他在一起时,王橹杰会依赖地笑,害羞地笑,撒娇地笑,但似乎很少有这样毫无负担、纯粹因为玩闹而开怀大笑的时刻。分手后,他见到的王橹杰,更多的是安静、疲惫、疏离,或者强撑的平静。那样的灿烂,属于他和他的新朋友,属于没有穆祉丞存在的世界。
这个认知像细密的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泛起一股钝痛。他有什么资格不舒服?是他自己把人推开的。现在王橹杰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过得很好,甚至看起来比和他在一起时更快乐……这不是很好吗?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是滋味?
“恩仔,”张子墨转过头,看着他,“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盯着看,除了给自己添堵,没别的用处。人总得向前看。”
穆祉丞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知道张子墨在说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才极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我知道。”
他知道,可做不到。
那天晚些时候,穆祉丞去公司的音乐制作部送一份资料。穿过长长的、铺着地毯的走廊时,迎面走过来几个人,正是刚结束一组声乐训练的四代练习生。王橹杰也在其中,走在稍微靠边的位置,正侧头和汪浚熙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轻松的笑意。
两拨人在走廊中间相遇。
四代的孩子们看到穆祉丞,立刻收敛了笑闹,规规矩矩地停下脚步,齐声问好:“穆师兄好。”
王橹杰也抬起了头。当目光触及穆祉丞时,他脸上的笑意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平静。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却没什么波澜:“穆师兄好。”
穆祉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王橹杰那张瞬间切换了表情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公事公办的平静,再对比刚才手机屏幕里那个灿烂的笑颜,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
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维持住脸上的面无表情,同样微微点头,回了一个冷淡的“嗯”字,然后脚步未停,与这群年轻的练习生擦肩而过。
他能感觉到王橹杰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移开。也能感觉到身后那群孩子重新压低声音的交谈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走廊重新恢复空旷安静。穆祉丞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握着文件袋的手指关节泛白。那声“穆师兄好”,礼貌,得体,挑不出任何错处,却比任何刻意的冷漠或怨恨,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
他宁愿王橹杰恨他,怨他,至少那代表还有情绪,还有牵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需要保持礼貌距离的师弟,用一个标准的称呼,将他彻底隔绝在那个灿烂笑容的世界之外。
原来,真正的疏远,不是争吵,不是回避,而是这种不动声色的、礼貌的划清界限。
穆祉丞走到音乐制作部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陌生的痛楚。
张子墨的话在耳边回响:“盯着看,除了给自己添堵,没别的用处。”
可他控制不住。即使知道是自寻烦恼,即使知道毫无意义,他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追寻那个身影,去窥探那个没有他的世界。然后,被那世界里明媚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原来嫉妒的滋味是这样的。不仅仅是看到对方与他人亲近的不适,更是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给予过对方那样简单快乐的自省与刺痛。更是,明明后悔,却连后悔的资格都已失去的绝望。
王橹杰跟着同伴们走远,直到拐过弯,确认穆祉丞已经看不见了,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点。刚才那一刻,穆祉丞的眼神……好冷,也好深,深得像要把他吸进去,又冷得像要把他冻僵。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那表面的平静和礼貌。
他不懂。为什么穆祉丞总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像是责怪,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们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不是应该像普通前后辈一样,礼貌而疏远吗?
可是,每次见到穆祉丞,他的心还是会乱。会想起舞台上的触碰,会想起雨夜的车内,会想起运动会他离去的背影,也会想起更久以前,那些早已不该再回忆的温暖。
他甩甩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不能再想了。穆祉丞是他的师兄,是合作过的前辈,仅此而已。那个灿烂的、无忧无虑的笑容,才是他应该拥有的,和朋友们在一起时的真实状态。
至于穆祉丞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为什么还是会有一种细微的、挥之不去的怅惘呢?仿佛刚才擦肩而过时,带走的不仅仅是一阵风,还有某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