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音乐会彩排日,从清晨持续到深夜。舞台、灯光、音响、各部门走位联排……高强度、高密度的流程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金属器械和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混合成一种属于演出前特有的、紧绷的焦灼感。
穆祉丞的脚踝经过一夜的休息和冷敷,肿胀消褪了不少,但用力时仍能感到隐隐的钝痛。他脸上没有任何表露,只在热身和某些需要脚踝发力的动作前,会不着痕迹地多活动几下,确保状态。TF-ING的表演穿插在不同时段,他像精密仪器般切换着状态,在属于他们的部分展现出无可挑剔的完成度。
王橹杰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掠过穆祉丞的方向。看他利落地完成一个跳跃,看他稳稳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地接上舞步,心里那点关于他脚踝的担忧才稍稍放下。可一旦移开视线,那份隐隐的关注又会不自觉浮起。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专注于自己的部分。四代的节目同样不容有失,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在正式演出时被放大审视。
下午,轮到合作舞台进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带妆带景的完整彩排。舞台装置全部就位,干冰制造出预设的雾气效果,冰冷的光束“牢笼”随着音乐节奏明灭移动,压迫感十足。
两人各自在后台候场,化妆师进行最后的补妆和检查。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交汇,空气中只有化妆品和定型喷雾的淡淡气味。
音乐前奏切入,灯光骤变。
踏上舞台的瞬间,所有的杂念似乎都被强光与音乐隔绝在外。身体遵循着无数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眼神、表情、肢体,投入到那个名为“光影枷锁”的叙事中。推拒、拉拽、追逐、禁锢、挣扎……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每一个眼神都饱含张力。
到了那个曾被修改的“推向光笼”动作,穆祉丞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道,王橹杰顺着那股力量旋转、贴近冰冷的灯柱,滑坐而下。没有撞击的疼痛,只有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的无力感。王橹杰仰起头,灯光切割着他苍白的脸和颈间闪烁的链条,眼神里是剧本要求的空洞与不甘。而穆祉丞站在光影交界处,垂眸俯视,阴影笼罩着他半张脸,看不清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透露出某种克制的重量。
托举、旋转、落地。有了上次的意外,这一次两人都格外专注,配合得天衣无缝。落地瞬间,穆祉丞的脚踝传来熟悉的刺痛,但他控制得极好,身形没有丝毫晃动,顺势接下一个动作。
舞蹈进入最后的高潮。音乐变得激烈而悲怆,两人在舞台中央展开最后的“对抗”与“纠缠”。肢体碰撞,眼神厮杀,每一次接触都像是耗尽全身力气。王橹杰在一次被拉回的动作中,后背几乎完全贴上穆祉丞的胸膛,他能感受到对方胸腔的剧烈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滚烫体温。穆祉丞的手臂横亘在他身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也像一种绝望的挽留。
那一刻,王橹杰几乎分不清这剧烈的心跳是源于舞蹈的消耗,还是别的什么。他挣扎着回头,想看清穆祉丞的脸,却只看到对方颈侧绷紧的线条和滑落的汗珠。
音乐在最高点戛然而止。
灯光骤暗,只余一束顶光,笼罩着最终定格的画面——穆祉丞单膝跪地,一只手向前伸出,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无力垂下;王橹杰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微微回头,看向那只手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纠缠在一起。
全场寂静了几秒。
“好!过了!”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整体效果非常好!情绪到位!保持这个状态,明天正式演出就这么来!”
灯光重新亮起,舞台上的两人迅速分开,各自走向台边,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留恋。
王橹杰接过张函瑞递来的毛巾和水,大口喘息着,心脏还在狂跳,后背被穆祉丞体温熨烫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余温。他不敢往穆祉丞那边看,只用毛巾用力擦了把脸。
穆祉丞走到张子墨身边,接过水瓶,仰头灌了几口。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表情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在感受刚才紧紧环住那截腰身的触感。
一整天的彩排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时落下帷幕。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却也带着演出前特有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亢奋。
回到公司安排的临时休息区,穆祉丞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脚踝的疼痛在长时间的站立和活动后变得明显起来,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撩起裤脚看了看,脚踝处果然又有些微肿。
他正想从包里找喷雾,张子墨拿着两盒热好的便当走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动作。
“还说没事?”张子墨把便当放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明天能撑住吗?”
“能。”穆祉丞言简意赅,拿出喷雾喷了几下,“小问题,不影响。”
张子墨知道他脾气,也不多劝,只是把便当推过去:“赶紧吃,补充体力。明天才是硬仗。”
另一边,四代练习生的休息室里要热闹一些,大家一边吃着公司统一订的餐食,一边兴奋又紧张地讨论着明天的演出。王橹杰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盒,就坐在一旁发呆。彩排时那种极致的投入和最后身体接触带来的混乱感还未完全散去。
张桂源和左奇函正为了一个舞蹈动作的细节争论,陈浚铭在旁边煽风点火。汪浚熙则凑到王橹杰身边,小声问:“橹杰,你和穆师兄那个双人舞,最后那一下,感觉气场好强啊,我都看呆了。你当时在想什么?”
王橹杰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想什么,就是按照排练的感觉来。” 他避开了汪浚熙好奇的目光。
张函瑞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他一片维C泡腾片:“泡点水喝了,预防感冒。别想太多,今天发挥得很好,明天正常表现就行。”
王橹杰接过泡腾片,丢进水杯里,看着橙色的气泡迅速升腾、扩散,直到整杯水变成明亮的橙色。就像他此刻的心情,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无数的气泡在翻滚、炸裂。
夜深了,公司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为明天的盛事做着最后的准备。练习生和艺人们陆续返回住处,养精蓄锐。
穆祉丞回到宿舍,没有立刻休息。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璀璨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窗台。明天的舞台,万众瞩目。那不仅仅是工作,更像是一场公开的、无处遁形的情绪剖白。他需要绝对的冷静和控制。
而城市的另一头,王橹杰躺在宿舍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彩排时的画面、晚宴上那首老歌的前奏、手腕的淤青、被修改的动作、下午那个保护性的拥抱……所有碎片化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交织。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雨天。他忘了带伞,训练结束被困在公司楼下。穆祉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自己的外套罩在他头上,然后拉着他冲进雨里。雨很大,外套很快就湿透了,穆祉丞的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自己的半边身子却淋在雨中。跑到能避雨的地方时,两个人都很狼狈。穆祉丞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却第一时间低头问他:“没淋湿吧?” 那时候,他只觉得那怀抱和声音,是世界上最安稳的避风港。
如今,避风港早已远去。留下的,只有舞台上冰冷的“枷锁”,和那些似是而非、令人心慌的保护姿态。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不要再想了。明天,只是工作。
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有人沉入梦乡养精蓄锐,有人心绪难平辗转反侧。而属于他们的、无可回避的舞台,正随着分秒流逝,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