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精细打磨在一种心照不宣的低气压中结束。穆祉丞的脚踝虽无大碍，但落地时那下冲击带来的钝痛和轻微肿胀，还是让他走路的姿势略显滞涩。他没声张，只在结束后快速回到休息室，从随身的包里找出常备的喷雾，对着脚踝喷了几下，冰凉的刺激感暂时压住了疼痛。
张子墨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脚怎么了？”他蹙眉走近。
“没事，刚才扭了一下，小问题。”穆祉丞放下裤脚，语气平淡。
张子墨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戳穿他“小问题”的掩饰，只是说：“晚上公司有个预热晚宴，给家族音乐会造势，要求主要参演人员都得到。你这脚能行吗？”
“能。”穆祉丞言简意赅。这种场合，他没有理由缺席。
另一边，王橹杰回到宿舍，心乱如麻。下午那个意外的拥抱像电影慢镜头，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穆祉丞手臂的力量，胸膛的温度，还有自己那一瞬间几乎要沉溺的恍惚……都让他感到无比懊恼和后怕。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注意到了穆祉丞落地后微跛的脚步和瞬间蹙紧的眉头。
是因为保护他才受伤的吗？这个认知让王橹杰坐立难安。他想问，却又没有立场和勇气。最终，他只是心烦意乱地换了衣服，跟着张函瑞和张桂源一起，前往晚宴所在的酒店。
晚宴设在一家星级酒店的宴会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公司高层、艺人、重要的幕后工作人员济济一堂，气氛看似热烈和谐。穆祉丞和TF-ING的成员们一起出现，他换上了一身简约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除了走路的步伐比平时稍微谨慎一些，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很快被相熟的前辈和工作人员围住，谈笑风生，应对自如，仿佛下午排练室的意外从未发生。
王橹杰和四代的几个同伴则安静地待在相对边缘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的休闲西装，衬得人更加清瘦。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人群中那个显眼的身影，看到他游刃有余地周旋，看到他微笑着与人碰杯，脚踝……好像真的没事？王橹杰心里稍微松了松，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看，没有他，穆祉丞依旧是那个光芒万丈、从容不迫的穆祉丞。
张函瑞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走神，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递给他一杯果汁：“别看了，喝点东西。”
晚宴进行到一半，进入了相对自由的交流环节。主持人为了活跃气氛，提议玩几个轻松的小游戏，其中一个是“听前奏猜歌名”，邀请自愿者上台。
左航看热闹不嫌事大，在台下起哄：“让合作舞台的搭档来啊！肯定有默契！”
这话引来一片善意的附和笑声。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穆祉丞和王橹杰身上。
穆祉丞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王橹杰则瞬间绷紧了脊背，指尖微微发凉。
主持人顺势笑着邀请：“那就请穆祉丞和王橹杰上台试试？给大家展示一下师兄师弟的默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前一后走上台。聚光灯打在身上，比排练室的灯光更加灼热。他们并肩站在立麦前，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游戏开始。前奏响起，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流行歌。穆祉丞几乎没犹豫，拿起话筒说出了歌名。准确无误。台下鼓掌。
接着是第二首，稍微冷门一些的影视金曲。王橹杰仔细听了两秒，不太确定地看向穆祉丞，恰好穆祉丞也侧头看他，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碰撞。穆祉丞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王橹杰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拿起话筒，说出了歌名。又对了。
默契似乎真的存在，哪怕只是基于对音乐的共同了解和瞬间的眼神交流。
第三首前奏响起时，王橹杰的呼吸微微一滞。这是一首很老的、舒缓的英文情歌，旋律温柔得像月光。他记得这首歌。很久以前，在他和穆祉丞还在一起的时候，某个深夜，他因为训练不顺情绪低落，穆祉丞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机放了这首歌，然后把他拉进怀里，轻轻跟着哼唱。那个怀抱温暖而安稳，歌声低缓，驱散了他所有的不安。
回忆猝不及防地袭来，让王橹杰一时失神。前奏快要过去了，他还没反应过来。
穆祉丞也听出了这首歌。他的眼神暗了暗，看到王橹杰怔愣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刺了一下。他拿起话筒，在最后时刻，清晰地报出了歌名。
“哇！又对了！不愧是默契搭档！”主持人笑着鼓掌，“不过刚才橹杰好像走神了哦？是不是这首歌有什么特别回忆？”
这原本是主持人为活跃气氛随口开的玩笑，却让台上的两人同时僵住。
王橹杰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他慌忙摇头，声音有些紧：“没、没有，只是一下子没想起来。”
穆祉丞则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表情，淡淡道：“歌有点老，一时卡壳很正常。” 他巧妙地化解了尴尬，却也掐灭了任何可能深入的话题。
游戏环节有惊无险地过去。两人下台时，都暗自松了口气。
晚宴的后半程，王橹杰尽量避开人群中心，找了个靠近露台门的安静角落待着。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宴会的燥热和心头的烦乱。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靠近。转头，看到张泽禹拿着两杯饮料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里面太闷了？”
王橹杰接过饮料，道了谢：“嗯，透透气。”
张泽禹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厅内璀璨的灯火和晃动的人影，状似随意地说：“刚才游戏，吓一跳吧？主持人就爱开玩笑，别往心里去。”
“嗯，我知道。”王橹杰低声应道。
“恩仔他……”张泽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有时候看着挺冷，其实心细。下午排练的事，我都听说了。他反应很快，不然可能真会摔着。” 他没有提脚踝的事，只是点到为止。
王橹杰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果然，还是受伤了吧？因为保护他。
“他……脚没事吧？”这句话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远处的音乐声里。
张泽禹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应该没事，他看着挺正常的。就算有点小问题，他也知道怎么处理。” 他拍了拍王橹杰的肩膀，“别多想，舞台意外难免，人没事就好。好好准备演出，别让这些事影响状态。”
这既是安慰，也是提醒。王橹杰点点头：“嗯，谢谢泽禹师兄。”
张泽禹又陪他站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直到张函瑞找过来，才离开。
晚宴临近尾声，人群开始陆续散去。王橹杰和张函瑞他们准备离开时，看到穆祉丞正和朱志鑫、左航他们站在一起说着什么，似乎也要走了。穆祉丞侧对着这边，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挺直的脊背。他的脚步骤然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王橹杰收回目光，跟着同伴们走向出口。夜风更凉了，他拉紧了外套。
也许张泽禹说得对，人没事就好。至于那份保护是出于责任、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深究无益。他们之间，早已划清了界限。只是那条界限，在经历了下午的意外拥抱和今晚微妙的气氛后，似乎变得愈发模糊，也愈发让人心神不宁。
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刚才那首老歌的前奏响起时，他几乎要跌进回忆的漩涡。不是刻意的，只是身体和听觉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那个曾给予他最温暖庇护的怀抱，和下午那个惊险中同样带着保护意味的、却迅速被划清界限的拥抱，在脑海里交错重叠。一个让他眷恋，一个让他恐慌。穆祉丞……到底在想什么？是身为前辈和合作者下意识的负责，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张泽禹说得对，别多想，好好演出。可“别多想”三个字，做起来何其艰难。
距离家族音乐会正式登台，只剩下最后二十四小时。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了未愈的旧伤，未解的过去，似乎又多了一层看不清、道不明的、名为“现在”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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