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排后的疲惫像一层湿冷的雾气,笼罩着王橹杰。他回到宿舍,只想尽快洗去一身黏腻的汗水,让酸痛的肌肉得到休息。热水冲刷过身体,暂时驱散了表面的寒意,但心底那点莫名的、关于动作修改的疑惑,却像水底的暗流,细细地涌动。
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张函瑞正靠在床头刷手机,见他出来,随口说道:“刚才碰到舞监组的李哥,闲聊了几句。他说今天台上那个推撞动作改得挺好,是穆师兄主动找导演提的,说担心安全隐患和动作连贯性。” 张函瑞的语气很平常,仿佛只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信息,但眼睛却仔细观察着王橹杰的反应。
王橹杰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水流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处晕开一小片冰凉。果然……是他提的。不是导演觉得原方案不好,是穆祉丞。
担心安全隐患?动作连贯性?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完全符合穆祉丞一贯的、对舞台近乎严苛的专业要求。可是……王橹杰眼前闪过今天差点撞上镜面装置时穆祉丞那瞬间迟滞的动作,还有之前手腕上的淤青,以及更久以前……他猛地甩了甩头,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是吗?那挺好。”他最终也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句,继续擦拭头发,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张函瑞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些事,点到为止,说穿了反而不好。
然而,“穆祉丞主动提议修改危险动作”这个消息,却不胫而走,在参与这次合作舞台的少数工作人员和小部分练习生中悄然流传。传到张子墨耳朵里时,他正和朱志鑫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买喝的。
“我就说嘛,”张子墨咬着吸管,对朱志鑫嘀咕,“恩仔那家伙,嘴硬心软。什么安全连贯性,我看他就是怕再把王橹杰弄伤。”
朱志鑫搅拌着杯里的咖啡,神色有些复杂:“他能想到用这种方式,也算进步了。至少没像以前那样,要么硬扛,要么用更伤人的方式掩饰。” 他想起穆祉丞分手后那段时间的沉默和阴郁,摇了摇头,“不过,这样暗中护着,他自己不别扭吗?”
“别扭也得受着。”张子墨耸耸肩,“谁让他当初……算了,不提了。总之这事儿,咱们知道就行,别去他面前说破。”
朱志鑫点头:“明白。”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左航和张泽禹那里。左航摸着下巴,对张泽禹说:“恩仔这操作,有点意思。你说他是真放下了,纯粹出于前辈责任心,还是……”
张泽禹比较务实:“不管出于什么,结果是好的就行。舞台安全第一,而且改过的动作我看着也挺有感觉的。恩仔在专业上,一向靠谱。”
这话没错。穆祉丞的提议确实是从专业角度出发,无可指摘。但这“专业”背后是否藏着别的什么,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此刻的穆祉丞,正独自在TF-ING的专属排练室里。激烈的音乐响着,他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着合作舞台中属于他的个人solo段落。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黑色的训练服。他的动作充满力量,眼神锐利,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宣泄的情绪都灌注到每一个节拍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提议修改动作后,心里的煎熬并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复杂。他厌恶那种需要小心翼翼、暗中行事的感觉,这不像他。可他又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王橹杰可能再次受伤,哪怕只是可能。这种矛盾撕扯着他,让他只能在独自练习时,用近乎自虐的强度来消耗掉过剩的精力。
音乐戛然而止,他撑着膝盖剧烈喘息。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有未褪去的狠厉,也有深藏的疲惫。他直起身,走到墙边拿起水瓶,目光却落在了镜中自己空空的身侧。曾几何时,这里会多出一个身影,在他练习结束后,递上毛巾和水,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哥哥好厉害”。
那些画面早已褪色,却总在不经意间,带着清晰的痛感,侵袭而来。
距离家族音乐会正式彩排只剩下最后两天。最后一次精细打磨排练,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每个人都绷紧了弦,力求在最终登台前做到完美。
或许是连续的高压和疲惫累积到了临界点,在一次需要极高默契和信任的双人托举旋转动作中,意外发生了。这个动作原本已经练过无数次,但今天,当穆祉丞稳稳托住王橹杰的腰胯,发力将他向上方送去时,王橹杰也许是因为体力透支,核心力量出现一瞬间的松懈,在空中旋转的姿态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小心!”编舞老师惊呼。
穆祉丞心中警铃大作,电光火石间,他几乎凭借本能,硬生生改变了原本计划好的落地轨迹和力道,腰腹和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强行调整了王橹杰下落的角度和速度。两人以一种并不标准、甚至有些狼狈的姿态落地,穆祉丞为了缓冲和稳住王橹杰,自己的脚踝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而王橹杰则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穆祉丞保护性的收紧手臂,整个人几乎完全跌进了穆祉丞怀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
排练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橹杰的脸颊紧贴着穆祉丞被汗水浸湿的、剧烈起伏的胸膛,鼻尖充斥着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气息,混合着汗水和穆祉丞惯用的、极淡的洗衣液味道。穆祉丞的手臂还牢牢地环在他的腰背和后颈,是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力道大得让他有些窒息,也……安全得让他瞬间恍惚。
有那么零点几秒,王橹杰几乎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依赖地、带着后怕地将脸埋得更深,甚至可能呜咽着喊出一声“哥哥”。
但理智回笼的速度快得残忍。他猛地睁开眼,意识到周围的目光和此刻荒谬的姿势,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根烧得通红。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穆祉丞怀里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两步,低着头,声音因为惊吓和羞耻而微微发颤:“对、对不起……是我没控制好……”
穆祉丞在他挣脱的瞬间,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随即迅速收回,撑住一旁把杆,试图稳住身形。脚踝处传来的刺痛让他蹙紧了眉,但他更清晰地感受到的,是怀里骤然空掉的冰冷,和王橹杰逃离时那惊慌失措、避之不及的眼神。
“没事吧?你们两个?”编舞老师和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来。
“我没事。”王橹杰急忙摇头,脸色依旧苍白。
穆祉丞也强忍着脚踝的不适,直起身,声音有些沙哑:“没事。继续吧。” 他甚至没有看王橹杰一眼,仿佛刚才那惊险的意外和保护性的拥抱从未发生。
排练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但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拥抱后迅速划清的界限,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里,也扎进了两个当事人的心里。
王橹杰后面的练习都有些心神不宁,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紧抓穆祉丞训练服布料的触感,腰背和颈后被他手臂圈住的感觉也挥之不去。那是一种久违的、令人贪恋又极度不安的安全感。
穆祉丞则全程冷着脸,动作依旧精准,但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脚踝的刺痛不断提醒着他刚才的惊险,更提醒着他,在那一刻,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保护欲。而王橹杰的逃离,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底那点可笑的、死灰复燃的温热,浇得透心凉。
保护?他有什么资格保护?对方又怎么可能需要他的保护?
暗涌从未停歇,而这场精心编排的舞蹈,似乎正一步步,将他们推向某个无法预料的情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