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照的初版精修样片,在拍摄结束后的第三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公司内部用于项目审阅的共享平台上。没有大张旗鼓,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漾开了一圈圈隐秘的涟漪。
张子墨是TF-ING厂牌里第一个点开链接的。高清大图在屏幕上展开的瞬间,他不由自主地“嚯”了一声。照片的质感极佳,光影处理得凌厉又充满故事性。单人照各自出彩,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几张双人照。
那张“禁锢”与“挣脱”主题的抓拍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画面中,穆祉丞从后方紧握王橹杰手腕的链条,力道仿佛要透过屏幕传递出来。王橹杰回望的眼神里交织着痛苦、挣扎与一种近乎决绝的脆弱。两人之间那种撕裂般的张力,几乎要冲破静态画面的束缚。另一张“咫尺天涯”的并肩照,则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哀伤与牵绊,脚下交错的影子像是无声的诉说。
“这拍得……”张子墨摸着下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太有冲击力了,也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在表演某个预设的概念。
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正在听音乐总监讲解新歌编曲细节的穆祉丞。穆祉丞戴着耳机,侧脸线条平静,似乎并未察觉。张子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立刻叫他,只是把链接发到了只有他们TF-ING五人的小群里。
几乎同时,四代练习生那边,张函瑞也收到了负责宣传的staff发来的预览文件。他点开,一张张翻看,眉头渐渐蹙起。照片无疑是成功的,甚至可能超出预期。但正因如此,他看着照片里王橹杰那些过于真切的眼神和状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得投入多少真实情绪,才能被镜头捕捉成这样?
他把平板递给正靠在宿舍床上看舞蹈视频的王橹杰:“橹杰,宣传照出来了,你看看。”
王橹杰愣了一下,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一张张照片掠过。看到自己的单人照时,他还能保持客观审视的态度,但当双人照映入眼帘,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尤其是那张手腕被紧握、他回眸凝视的照片,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照片里那个眼神挣扎的自己,陌生又熟悉。那些在拍摄瞬间几乎要失控的情绪,被镜头永久地定格、放大,此刻赤裸裸地呈现在自己面前,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和……无所适从。
“拍得……挺好的。”他最终只是干涩地评价了一句,把平板递还给张函瑞,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自己膝盖上的舞蹈视频,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张函瑞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下午,合作舞台进入第一次带妆带景的现场联排。舞台搭建已经初具规模,冰冷的光束“牢笼”、可移动的镜面装置、干冰制造出的朦胧雾气,将整个表演空间营造成一个充满隐喻的场所。
穆祉丞和王橹杰各自在后台准备。化妆师和服装师围着他们做最后的调整。穆祉丞的深色西装在舞台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王橹杰手腕和颈间的链条装饰在走动时发出细微的、清脆的碰撞声。
联排开始前,穆祉丞找到了正在控制台前核对流程的导演。
“导演,关于双人舞里那个将我向前推,撞向光笼边框的动作,”穆祉丞的声音平静,带着工作商讨的语调,“我觉得在实际舞台上,那个点位和力道可能不好控制,容易造成不必要的碰撞风险,也可能会影响后面动作的连贯性。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比如改成我顺势滑坐到笼边,或者用其他更安全的肢体语言来表达那种被禁锢的冲击感?”
导演从流程本上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穆祉丞一眼。这个动作之前排练时提过,但穆祉丞一直没表示异议。他沉吟了一下:“这个动作的冲击力是需要的……不过你说的安全性和连贯性也有道理。你想怎么改?”
穆祉丞拿出平板,调出之前排练时标记的动线图,指着几个点位,简要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他强调的是动作衔接的流畅和舞台安全性,语气专业,理由充分,完全是从演出效果和舞者安全角度出发。
导演听完,点了点头:“行,你这个调整思路可以,比硬撞更巧妙,也更考验控制力。待会儿联排到那个地方,你们按新方案试一次看看效果。”
“好的,谢谢导演。”穆祉丞收起平板,面色如常地离开了控制台。
他不能直接说“我怕他撞伤”,只能用最专业、最无可挑剔的理由去规避那个可能带来伤害的动作。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不动声色的保护。
联排开始。音乐响起,比在排练室时更加恢弘而富有压迫感。灯光随着节奏明灭切割,干冰弥漫,将舞者的身影时而清晰勾勒,时而模糊隐藏。
起初的走位和群体部分还算顺利。但当进行到穆祉丞和王橹杰的双人核心段落时,问题开始显现。现场舞台的纵深和观众视角与排练室完全不同,几个原本设计好的走位点在实际舞台上显得过于靠近或疏离。在一次快速的交叉换位中,王橹杰按照记忆中的动线后退,却差点撞到身后一个刚刚升起的镜面装置边缘。
“小心!”舞台监督在对讲机里惊呼。
穆祉丞正在完成一个旋转动作,眼角的余光瞥见王橹杰踉跄,心脏猛地一缩,动作有了一瞬间的迟滞,但他立刻强行拉回节奏,按照编舞继续向前。王橹杰也及时稳住了身体,没有真的撞上,但明显惊魂未定,接下来的几个动作力度和情绪都出现了偏差。
“停!”导演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橹杰,刚才那个点位要再往左偏三十公分。穆祉丞,你接的那个旋转,时机稍微慢了半拍,注意调整。好,继续。”
调整后重新开始。两人都努力摒除杂念,专注于技术和走位。很快到了那个被修改过的“推向光笼”动作。按照穆祉丞提议的新方案,他在一个拉拽的力道后,顺势将王橹杰带向“光笼”,但不再是猛力推撞,而是一个带有引导性的旋转,让王橹杰的后背轻轻贴上冰冷的灯柱边框,然后顺着边框滑坐下去,形成一个充满无力感和禁锢意味的定格。
动作完成得很流畅,安全,也达到了戏剧效果。导演在控制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王橹杰在完成这个动作时,明显愣了一下。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引导的、虽然依旧象征禁锢却避免了直接撞击的力道。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刚刚松开他手腕的穆祉丞。穆祉丞已经移开目光,转向下一个走位点,侧脸在变幻的舞台灯光下看不真切。
是他……跟导演提议改的吗?王橹杰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也许只是导演觉得原方案不够好”的想法压了下去。他不敢,也不愿深想。
联排间隙,左航和张泽禹拎着几杯热饮来探班。他们刚结束自己的录制,听说这边在联排,就过来看看。
“哇,这舞台设计,酷啊!”左航一进来就赞叹道,把热饮分给工作人员和台上的弟弟们。
张泽禹则走到略显疲惫的王橹杰身边,递给他一杯热可可:“辛苦了,橹杰。刚才走位吓一跳吧?没事,多走几遍就熟了。”
王橹杰接过,道了谢,热饮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稍微驱散了一些指尖的冰凉和后背贴上冰冷灯柱时残留的寒意。
左航则勾住穆祉丞的脖子,压低声音:“恩仔,可以啊,刚才那个改过的动作,挺巧妙的。你提的?”
穆祉丞挣开他的胳膊,面无表情:“导演决定的。”
左航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转而说起他们团最近排练的趣事。
短暂的休息和插科打诨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一些。联排继续。虽然修改了最危险的动作,但整支舞蹈的强度和对情绪的要求丝毫没有降低。在一次次贴身对抗、拉扯、眼神交锋中,两人的体力消耗巨大,精神也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音乐落下,灯光渐暗。联排终于结束。
王橹杰感觉后背被灯柱贴过的地方有些隐隐发凉,但并无痛感。他慢慢走到台边。张函瑞立刻拿着外套和水上前。穆祉丞则走到导演那边,低声交流了几句,似乎在确认刚才修改后的动作效果。
张函瑞帮王橹杰披上外套,小声问:“刚才那个撞过去的动作好像改了?感觉怎么样?”
“嗯,改了。挺好的,更安全。”王橹杰低声回答,喝了一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正在和导演说话的穆祉丞。那个挺拔的黑色背影,在杂乱的后台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成片的冲击还萦绕在心头,联排的疲惫感阵阵袭来。而那个被悄然修改的动作,像一颗小小的、不知该不该被注意的石子,投入王橹杰心湖,漾开一圈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细微涟漪。
他不知道那是否源于某种迟来的关心,或者仅仅是一次专业的优化。但无论如何,身体没有因此增添新的伤痕,这让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小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