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排练，穆祉丞和王橹杰都拿出了近乎严苛的职业态度。他们像是两台被输入了精密程序的舞蹈机器，严格按照编舞老师的要求完成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符合“禁锢与挣脱”的戏剧张力，又避免了再次造成明显的身体伤害。眼神的对抗也足够激烈，但那激烈更像是演练过无数次的表演，少了最初那种失控的、真实情绪迸发的火花。
排练室里的气氛因此而显得格外“专业”，也格外冰冷。其他参与合作舞台的三四代成员都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左奇函偷偷跟陈浚铭嘀咕：“他俩这气场……比空调还制冷。” 陈浚铭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倒是张泽禹和几个三代成员偶尔过来串场或合练其他部分时，能稍微搅动一下这潭冰水。张泽禹性格开朗，又是前辈，会主动跟四代的弟弟们开玩笑，讲些训练趣事，也能很自然地跟穆祉丞插科打诨。
“恩仔，你这‘枷锁’的表情能不能别这么苦大仇深的？”张泽禹看着穆祉丞排练，摸着下巴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迫绑票了人家橹杰呢。”
穆祉丞白了他一眼，没接话，但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动了些。
张泽禹又转向正在练习单独段落的王橹杰：“橹杰，挣脱的时候腰腹力量再往上提一点，对，就是这样！漂亮！” 他竖起大拇指，笑容很有感染力。
王橹杰礼貌地点头致谢：“谢谢泽禹师兄。” 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一点。
有张泽禹这样润滑剂般的存在，排练总算不至于一直沉浸在低气压中。但每当只剩下穆祉丞和王橹杰需要直接配合时，那种无形的隔阂感又会迅速弥漫开来。
这天下午，排练进行到与舞台机关配合的部分。为了增强“光影枷锁”的视觉效果，设计了一个可移动的、由光柱构成的“笼子”道具，两人需要在特定音乐节点，与这个缓慢开合的“光笼”互动。
第一次带道具合练。王橹杰按照动线，需要在“光笼”即将闭合的瞬间从缝隙中“挣脱”而出。然而，或许是计时误差，或许是移动轨道的一点卡顿，“光笼”闭合的速度比预想快了一丝。王橹杰侧身闪出的刹那，衣摆被“光笼”边缘（实质是硬质材料包裹的灯带边框）刮了一下。
“嗤啦——”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王橹杰动作一顿，停了下来。他低头看向自己训练服的侧腰位置，那里被刮开了一道不大的口子。
“停！”编舞老师和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来，“没事吧橹杰？有没有刮到皮肤？”
王橹杰摇摇头：“没事，只是衣服。” 他轻轻扯了扯裂口，确认只是外层布料破损。
穆祉丞在几步之外停下，目光落在王橹杰腰侧的那道裂口上。训练服是贴身的，裂口边缘隐约能看到里面同样浅色的打底。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出问题的道具机关，眉头紧锁，像是纯粹在关心舞台安全问题。
“道具组！检查一下轨道和计时！”编舞老师指挥着，又对王橹杰说，“快去换件衣服，小心别着凉。”
张函瑞立刻拿着备用的训练服过来，陪着王橹杰去了更衣室。
排练暂时中断。穆祉丞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窗台。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王橹杰衣服被刮破，他的心跳都快停了。即使知道那只是硬质边框，即使王橹杰说没事，后怕的情绪还是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来。他不敢想象，如果位置再偏一点，如果速度再快一点……
更衣室里，王橹杰换好衣服，看着那件被刮破的训练服，有些出神。刚才被刮到的瞬间，他其实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受伤。只是……在衣服破裂、感到一丝凉意袭来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好像看到穆祉丞猛地向前迈了半步，虽然很快就停住了。
是错觉吧。他甩甩头，把破掉的衣服卷起来。现在那个人，大概只会担心道具失灵影响舞台效果，或者觉得他又给自己添麻烦了。
排练继续，道具问题被解决。后面的配合顺利了不少。结束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穆祉丞因为要跟音乐总监再确认一个节拍修改，留到了最后。他独自走向地下停车场，却在电梯口，意外地“偶遇”了似乎刚去楼上送了东西下来的张函瑞。
“穆师兄。”张函瑞主动打招呼，脸上是惯常的、挑不出错处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少了些面对其他三代前辈时的纯粹热络，多了几分审视和谨慎。
“嗯。”穆祉丞点了点头，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默了几秒，张函瑞忽然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闲聊：“今天排练挺顺利的，就是那个道具吓人一跳，幸好橹杰反应快，没伤着。”
穆祉丞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嗯”了一声。
张函瑞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继续道：“橹杰他有时候就是太拼了，有点小伤小痛也不爱说，就自己忍着。以前就这样，劝都劝不住。” 他顿了顿，似有深意地补充，“不过现在好点了，知道跟我们说。大概也是……不想让关心他的人担心吧。”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了穆祉丞一下。他当然听出了张函瑞的弦外之音——王橹杰现在有可以倾诉、可以依赖的“我们”了，不需要他穆祉丞多余的、或许还不受欢迎的“关心”。
电梯到达停车场，门开了。穆祉丞率先迈步出去，在即将擦肩而过时，他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张函瑞，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说了句：“他手腕的伤，记得按时换药。跳舞的人，手很重要。”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车位。
张函瑞站在原地，看着穆祉丞挺直却莫名显得孤直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刚才那番话，一半是试探，一半也是替王橹杰抱不平。可穆祉丞最后那句嘱咐，虽然语气生硬，内容却……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穆祉丞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张函瑞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想让关心他的人担心”……所以，王橹杰现在会把脆弱展现给张函瑞他们看，会接受他们的照顾。而对自己，只剩下客气、疏离和“练舞受伤很正常”的逞强。
这难道不是他当初选择分手时，就该预料到的结果吗？为什么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时，心里还是会这么难受？
手机响起，是助理发来的明日行程和合作舞台宣传照拍摄的详细通知。时间定在两天后，需要拍摄单人、双人及团体多组照片。
穆祉丞点开通知，目光落在“双人照”那几个字上，手指微微收紧。
又要近距离接触了。这次不是在动态的舞蹈中，而是在静止的镜头前。需要摆出或许亲密、或许对抗的姿势，在无数闪光灯下，演绎那些连他们自己都理不清的“光影”与“枷锁”。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车灯划破地下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驶向出口，汇入车流。城市的霓虹再次亮起，斑斓的光影透过车窗，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磨合还在继续，无论是舞蹈，还是他们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而新的考验，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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