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排第二天,舞蹈的“枷锁”部分愈发精雕细琢。灯光师也加入进来,调试着用于营造光影切割效果的移动光柱,冰冷的白色光束扫过排练室地板,将空间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一如他们此刻的关系。
王橹杰换了一件长袖训练服,袖口拉得很低,堪堪遮住手腕。但在一次需要大幅度扬起手臂的挣脱动作时,袖口滑落,一截白皙手腕上,那圈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便再也无法隐藏。
编舞老师立刻喊了停:“橹杰!你手腕怎么回事?” 她快步走过去,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责备,“受伤了怎么不说?严重吗?”
排练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王橹杰迅速拉下袖子,试图遮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没事的,老师,就是昨天不小心扭了一下,不影响的。” 声音有些急,眼神却不敢往某个方向看。
“这还叫没事?” 编舞老师不赞同,“淤血这么明显。今天先别练对手部有压力的动作了,在旁边跟一下走位,感受情绪。” 她转头看向助理,“去拿点冰敷和活血化瘀的药膏来。”
张函瑞立刻上前,揽住王橹杰的肩膀,将他带到休息区,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周围。
穆祉丞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钉在王橹杰刚刚被袖子遮住的手腕位置。那圈淤青的颜色在他眼前不断放大,与昨天自己掌心感受到的纤细骨骼和瞬间颤抖的记忆重叠在一起。一股混杂着怒气、懊恼和说不清道不明心疼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热。
他当然知道那淤痕是怎么来的。昨天的“禁锢”动作,他用了多大的力,他自己清楚。一开始或许是出于编舞要求的“压迫感”,但后来……后来掺杂了多少私人情绪,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他以为王橹杰会躲,会抗议,却没想到他就那样忍着,直到此刻淤痕显现。
“穆祉丞,”编舞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橹杰手不方便,你先和助演练一下等会儿的双人托举部分,注意力量控制和配合。”
穆祉丞没应声,只是沉默地走向指定的位置。和助演练时,他的动作依旧标准,但眼神冰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张子墨在一旁看着,眉头皱起。
休息时间,王橹杰坐在角落的垫子上,张函瑞正小心地给他冰敷手腕,张桂源也蹲在旁边,递着药膏。左奇函和陈浚铭几个四代练习生围在旁边,小声询问着。
穆祉丞走到远处的饮水机旁接水,背对着那个角落。他能听到张函瑞压低的、带着心疼的抱怨:“……都这样了还硬撑,你是木头吗不会痛?” 以及王橹杰更小声的、几乎听不清的回应:“真的不疼……练舞受伤很正常。”
很正常。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了穆祉丞一下。是啊,练舞受伤很正常,被他穆祉丞弄伤,大概也是王橹杰必须习惯的“正常”之一吧。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需要配合的、可以被“指导”甚至“施加压力”的师弟。
他握着纸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温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下午的排练,王橹杰手腕敷了药,缠了薄薄的绷带,暂时避免了直接受压的动作,但情绪传递和走位练习仍在继续。编舞老师特意强调了“挣扎”时的眼神和表情感染力。
“橹杰,想象你真的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困住,你想挣脱,不单单是肢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那种渴望自由,却又被牢牢锁住的痛苦和急切,要从眼睛里迸发出来。” 编舞老师引导着。
音乐响起,王橹杰独自在光束切割出的“牢笼”中舞动。他的身体语言充满了被束缚的压抑感,每一次旋转和伸展都带着想要突破的渴望。而当镜头(模拟机位)推近,特写他的面部时,那双总是显得安静甚至有些空茫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痛苦、不甘、一丝迷惘,还有深藏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对某个方向的依恋与怨怼。
穆祉丞站在阴影处,看着光束下的王橹杰。那一刻,他仿佛透过舞蹈,窥见了他从不曾对自己言说的、分手这一年的内心世界。那不仅仅是舞蹈的情绪,那是真实的王橹杰。那个曾经全心全意依赖他的男孩,在被他推开后,是否也无数次经历过这样的内心挣扎?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骄傲和习惯性的防御机制让他立刻别开了脸,但那一幕却已深深烙印在脑海。
排练终于在一种诡异而疲惫的气氛中结束。众人各自收拾东西,陆续离开。王橹杰手腕不方便,张函瑞和张桂源帮他拿着东西,簇拥着他往外走。
穆祉丞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走向门口。却在走廊转角,听到了刻意压低的对话声。是张函瑞和王橹杰,他们似乎停在自动贩卖机前买热饮。
“……他就是故意的吧?下手那么重。”张函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
“函瑞,别说了。”王橹杰的声音很轻,透着疲惫,“是编舞要求,也是我自己没做好。”
“编舞要求也没让你受伤!他明明可以控制力道!我看他就是……”张函瑞的话被王橹杰打断。
“好了。”王橹杰的语气难得带了一丝坚持,“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脚步声响起,他们似乎离开了。
穆祉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张函瑞没说出口的话,他大概能猜到。他就是怎样?冷血?借机发泄?也许吧。连他自己都鄙视那一刻失控的自己。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们刚刚确定关系不久的时候。有一次玩闹,穆祉丞用领带松松地系住了王橹杰的手腕,开玩笑说“抓住你了”。王橹杰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顺势倒进他怀里,仰着脸,眼睛弯成月牙,用被绑住的手腕轻轻蹭他的脖子,软着声音说:“那哥哥要一直抓住我哦,不许放开。” 那时的“束缚”,是甜蜜的游戏,是带着撒娇意味的承诺祈求。
穆祉丞当时是怎么回的?他大概会哼一声,扯开那根本就没用力的领带,然后揉乱他的头发,说“笨蛋,谁要抓着你”。但动作却是将人更紧地搂住。
而如今,真正的“禁锢”带来的是真实的疼痛和淤痕,曾经的“抓住”变成了决绝的“推开”。承诺早已风化,游戏沦为残酷的隐喻。
手机震动,是朱志鑫发来的消息:【听说今天排练不太顺利?晚上有空吗?左航说新发现一家不错的烧烤店,泽禹也去,一起?喝两杯?】
穆祉丞盯着屏幕,手指动了动,回复:【好。】
他需要酒精,需要兄弟插科打诨的喧嚣,需要一切能暂时麻痹那不断啃噬心脏的愧疚与痛楚的东西。哪怕只是片刻。
离开公司时,夜幕已然低垂。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疼。他坐进车里,疲惫地靠着头枕。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
手腕上的淤痕,舞蹈中的挣扎眼神,张函瑞未尽的指责,还有记忆里那个被领带轻轻缚住、笑靥如花的少年……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翻滚、冲撞。
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愈合。而有些愧疚,一旦种下,就会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生根发芽,缠绕勒紧,比任何编舞设定的“枷锁”都更令人窒息。
合作舞台还在继续,而他们之间那场名为“过去”的无声战争,似乎也随着每一次肢体接触、每一个眼神交汇,悄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