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名单

家族音乐会合作舞台的意向名单，在一周后的内部会议后悄然流传开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隐秘的涟漪。

穆祉丞是从张子墨那里得知确切消息的。彼时他们刚结束TF-ING的声乐合练，张子墨划拉着手机，状似无意地“啧”了一声：“名单出来了，合作舞台。”他抬眼，目光扫过正在收拾谱子的穆祉丞，“你和四代那边，有个双人舞的提议，概念有点意思，‘禁锢与挣脱’。”

排练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邓佳鑫和童禹坤对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黄朔反应慢了半拍，好奇地问：“双人舞？和谁啊？什么禁锢挣脱？”

张子墨没直接回答，只是把手机屏幕往穆祉丞那边偏了偏。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表格，在某个标注着【概念：光影枷锁/双向挣扎】的双人舞节目后面，清晰地并列着两个名字：【穆祉丞】、【王橹杰】。

光影枷锁。双向挣扎。

这八个字像带着针，猝不及防地刺了穆祉丞一下。他几乎是立刻移开了目光，仿佛那屏幕有什么灼人的温度。他合上乐谱本，拉上背包拉链，语气平淡无波，却比平时更快：“知道了。导演组最后定稿再说。” 说完，他率先走向门口，“我去趟录音室，有个和音要补。”

门在他身后关上。张子墨收回手机，叹了口气。邓佳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让他自己消化吧。这概念……还真是贴切又残忍。”

这消息自然也在四代练习生中引起了小范围讨论。张函瑞第一时间拉着王橹杰去了相对安静的楼梯间。

“看到了吗？名单，还有那个编舞概念。”张函瑞压低声音，仔细观察着王橹杰的表情。

王橹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点了点头。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眼睫垂得更低了些，盯着自己的鞋尖。“嗯，看到了。” 光影枷锁，双向挣扎。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还真是……精准得可怕。

“你……”张函瑞欲言又止，“这概念太容易代入情绪了。要是不愿意，或者觉得……我们可以想办法跟老师沟通一下，就说舞蹈风格不合适，或者你最近身体状态……”

“不用。”王橹杰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平静，“既然是工作安排，我服从。概念……只是概念而已。” 他抬起头，看向张函瑞，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似的笑，“放心，函瑞，我知道分寸。不会让私人情绪影响工作。”

张函瑞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堵，最终只是用力揽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你有数就行。反正……我就在旁边。”

第一次正式合排安排在一间更大的综合排练室。穆祉丞到得稍早一些，和编舞老师以及音乐总监在角落沟通一些细节。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训练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神色专注专业，完全是出道艺人应对工作的标准状态。

王橹杰是和几个四代同伴一起来的。他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和运动裤，看起来比平时更清瘦一些。进门后，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快速扫过房间，在触及那个黑色身影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安静地走到分配给四代练习生的休息区放下东西。

编舞老师拍手召集大家：“好了，人都到齐了。这次合作舞台的双人舞部分，核心概念是‘光影枷锁与双向挣扎’。我们需要表现一种纠缠、对抗，但又彼此牵引、试图冲破某种无形束缚的关系。穆祉丞，王橹杰，你们两个是这段情绪和力量的核心。我们先过一遍整体走位和框架动作。”

音乐响起，是首重新编曲后充满矛盾张力的电子乐混合钢琴旋律，既有冰冷的机械感，又不失深沉的抒情段落。最初的走位和群体合舞部分，两人并没有直接接触，但编舞刻意设计了他们始终处于一种“视线追逐”或“镜像对抗”的状态，仿佛有无形的锁链将他们连接又推离。

穆祉丞的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枷锁的力度感，每一次挣扎都充满压抑的爆发力。王橹杰则更侧重表现一种轻盈的、被束缚的脆弱感，以及不甘被困的柔韧反抗。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呼吸稍显急促，某个需要突然发力挣脱的跳跃动作，落地时不够稳。

编舞老师喊了停，走过去单独给王橹杰讲解那个跳跃落地后的核心控制。王橹杰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穆祉丞走到一旁喝水，眼神却落在被指导的王橹杰身上。他看得出来，王橹杰不是不会那个动作，而是身体状态似乎不在最佳，可能是旧伤影响，也可能是最近加练过度导致的肌肉疲劳。他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挣扎？ 他心中冷笑，现在这样，算是一种现实的映射吗？

接下来是双人舞的紧密配合段落。随着音乐推进到充满冲突的章节，两人需要在舞台中央激烈“交锋”，完成一系列包含推拒、拉拽、禁锢与试图挣脱的肢体纠缠。

第一次尝试配合。当穆祉丞的手按照编舞设计，猛地握住王橹杰的手腕，两人之间骤然拉近的距离让空气都仿佛被抽空。穆祉丞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截手腕的纤细骨骼，以及肌肤相触瞬间，王橹杰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王橹杰在剧本中需要用力挣脱，但他的力道因为那一颤而卸去了大半，挣脱的动作显得绵软无力，眼神更是无法聚焦在穆祉丞脸上，飘忽着落向别处。

“停！”编舞老师皱眉，“橹杰，挣脱的力度不够！你要表现出那种被束缚的痛苦和想要冲破的决绝！还有眼神，你的眼神要和他对抗！再来一次！”

王橹杰低声道歉：“对不起老师，我会注意。”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

第二次尝试。穆祉丞再次握住他的手腕，这次力道更重，仿佛真的要将那纤细腕骨捏碎。王橹杰吃痛，眉心微蹙，下意识地抬眼瞪向穆祉丞，那一眼里带着真实的痛楚和些许被激起的恼意。就是这一眼！编舞老师刚想喊好，王橹杰却在发力挣脱的瞬间，因为手腕的疼痛和情绪波动，脚下步伐一乱，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一步。

“小心！”穆祉丞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禁锢的手，转而想伸手去扶。但王橹杰已经自己勉强站稳，避开了他的触碰。

休息间隙。穆祉丞走到窗边透气，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刚才王橹杰那吃痛的眼神和踉跄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该死的编舞！ 他在心里低咒。

另一边，张函瑞拉着王橹杰查看他的手腕，果然看到一圈明显的红痕。“没事吧？”张函瑞心疼地问。

王橹杰摇摇头，把手腕抽回来藏在身后，低声说：“没事，是我自己没控制好力道和情绪。” 他不想示弱，尤其不想在那个赋予他“枷锁”的人面前示弱。

再次开始练习。两人都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接下来的配合，那种对抗感倒是强了不少。穆祉丞的“禁锢”更加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王橹杰的“挣脱”也更加用力，眼神里充满了倔强的反抗。在一次快速的旋转与拉回动作中，穆祉丞的手臂强势地环过王橹杰的腰身，将他拉近，又在他试图逃离时猛然收紧。王橹杰的后背紧紧贴上穆祉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那一瞬，无论是“枷锁”还是“挣扎”，都仿佛脱离了剧本，染上了过于真实的、令人窒息的色彩。

音乐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编舞老师喊了停。动作定格在穆祉丞从背后禁锢着王橹杰，而王橹杰仰头挣扎的瞬间。

“好！这次情绪对了！”编舞老师语气兴奋，“就是这种纠缠拉扯的感觉！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细化这部分！”

两人迅速分开，像触电一样。穆祉丞转身走向角落，背对着众人，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着。王橹杰则走到墙边，扶着墙壁微微喘息，垂下的头发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

光影枷锁，双向挣扎。

这不仅仅是一个舞蹈概念。它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着他们之间无法挣脱的过去，和此刻狼狈不堪的现在。

合作才刚刚开始，而这名为“工作”的共舞，已然成了一场无处躲藏的情感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