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在闹哄哄的气氛中走向尾声。穆祉丞感觉自己像被割裂成两半，一半在应付着兄弟们的笑闹，扮演着那个“有点傲娇但总体还算配合”的穆祉丞；另一半则悬在半空，冰冷而清醒地注视着角落里的王橹杰，以及自己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滞闷。
就在大家准备散场，开始找外套、拿围巾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王橹杰大概是想起身去拿放在沙发另一头的背包，身子刚侧过去，胳膊肘不小心带倒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红枣茶。深褐色的液体瞬间倾泻出来，泼洒在浅色的桌布上，也溅了几滴在他米色毛衣的袖口和手背上。
“啊！”王橹杰低呼一声，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有些无措地看着迅速晕染开的污渍。
“哎呀！”张函瑞反应最快，立刻抽了几张纸巾去擦桌子，“没事没事，杰杰，没烫着吧？这茶应该凉了。”
“没、没事，不烫。”王橹杰连忙摇头，也抽了纸去擦自己的袖口，但茶渍晕开，不太容易擦掉，他擦得有些用力，指尖微微发红。
几乎是条件反射，在王橹杰碰倒杯子的瞬间，穆祉丞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动了一下，上半身微微前倾，手甚至已经抬起了几厘米，仿佛要递过去什么，或是去拉他的手检查是否被烫到。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一直暗中观察的张子墨和朱志鑫的眼睛。
但下一秒，穆祉丞硬生生止住了。他迅速垂下眼帘，拿起自己面前根本没怎么动过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本就干净的手指，动作刻意放缓，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和欲动只是旁人的错觉。
王橹杰擦袖口的动作也顿住了。他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短暂投注过来的、熟悉的视线，以及那视线迅速撤离的冰冷。他睫毛颤了颤，没再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擦拭着那点污渍，仿佛想连同某些不该存在的情绪一起抹去。
“行了行了，一点茶渍，回去洗洗就好。”张函瑞打圆场，把自己的围巾递给王橹杰，“先用这个挡挡？外面冷。”
“不用了，函瑞，没关系。”王橹杰低声拒绝，声音有些闷。
张桂源已经帮张函瑞拿好了外套，见状插话道：“橹杰，我那有去渍笔，回头拿给你试试？”
“好，谢谢桂源。”王橹杰勉强笑了笑。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大家陆续起身准备离开。窗外，雪下得愈发紧了，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银白。
站在餐吧门口，寒意混着雪花扑面而来。众人三三两两地告别，安排怎么拼车。张函瑞自然和张桂源一起，他紧紧挽着王橹杰的胳膊：“杰杰，你跟我们一起走，先送你回宿舍。”
王橹杰点了点头，沉默地拉高了衣领。
穆祉丞的保姆车已经停在路边，朱志鑫和张子墨蹭他的车。他正低头听着助理说明天的行程安排，余光却看到王橹杰跟在张函瑞身后，正要走下台阶。
也许是雪天路滑，也许是心不在焉，王橹杰脚下踩到一片未扫净的薄冰，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小心！”离他最近的张函瑞惊呼，但没来得及完全拉住。
就在王橹杰以为自己要摔倒的瞬间，一只手臂从斜后方有力地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肘。那只手隔着毛衣布料，传来的温度和力度都异常熟悉。
王橹杰愕然回头，对上了穆祉丞近在咫尺的眼睛。穆祉丞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出手，眉头微微蹙着，眼神复杂，有关切一闪而过，但更多的是懊恼和迅速覆上的冰层。
“谢……谢谢穆师兄。”王橹杰几乎是触电般缩回胳膊，站稳，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他用了最生分、最官方的称呼。
穆祉丞扶着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回，插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指尖在口袋里蜷缩起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冷淡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没再多看王橹杰一眼。
张子墨和朱志鑫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没说话，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将风雪和那个穿着米色毛衣、身影单薄的人隔绝在外。保姆车缓缓驶离。
车内暖气很足，却驱不散穆祉丞周身的低气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刚才握住王橹杰胳膊肘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纤细的，似乎比以前更瘦了，带着衣物下的温热和瞬间的僵硬。
他想起分手后不久，有一次在公司的走廊远远看到王橹杰。那时王橹杰好像刚结束高强度的训练，脸色苍白，靠着墙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浸湿。一个同期练习生路过，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一瓶水。王橹杰接过，扯出一个很淡的笑，说“谢谢”。那个笑容，和刚才在包厢里，回应张桂源时几乎一模一样，礼貌，疏离，带着疲惫。
那一刻，穆祉丞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很久没看到王橹杰真正开怀大笑了，那种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小虎牙，毫无阴霾的笑。曾经，那样的笑容是他专属的，或者说是“恩恩”专属的。
回忆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这次是关于分手后的碎片。
王橹杰提出分手并离开后的那个晚上，穆祉丞在那间骤然空荡冰冷的小屋子里呆坐了整整一夜。他没开灯，就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王橹杰最后决绝的眼神和话语。骄傲不允许他立刻去追，混乱的情绪让他无法思考，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天快亮时，他才像游魂一样回到公司安排的宿舍。接下来几天，他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排满的行程和训练麻痹自己。但每到夜深人静，或是训练间隙的恍惚时刻，心口那处被挖空的地方就尖锐地疼起来。
他听说王橹杰第二天就搬回了练习生宿舍，照常训练，甚至比以往更拼命。有一次，他在深夜结束个人练习后，鬼使神差地绕路经过了四代练习生常用的那个练习室。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只有王橹杰一个人。
王橹杰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着一个高难度的地板动作。起跳，旋转，落地。不够流畅，再来。起跳，旋转，重重摔在地板上。他喘着气，爬起来，抹一把额头的汗，继续。镜子里映出他通红的眼眶和紧咬的嘴唇，但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
穆祉丞站在门外阴影里，看着那个一次次摔倒又爬起的身影，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想冲进去，想吼他“别练了”，想把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拉起来，想问问他“疼不疼”。但他没有资格。是他亲手把那个会对他撒娇喊疼的男孩推开的。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晚之后，他再也没去过那个练习室外。
而他自己呢？在镜头前，他依旧是那个逐渐闪耀的新星，舞台上的他光芒四射，采访中的他应对得体。只有最亲近的朱志鑫和张子墨偶尔能窥见他眼底深藏的疲惫和偶尔走神时的空洞。他们不再轻易提起那个名字，只是有时会拍拍他的肩，或是在他熬夜练习时默默给他留一份温热的夜宵。
分手像一场无声的雪崩，埋葬了曾经的一切。他们都在积雪之下，独自承受着那份寒冷和重量，努力呼吸，试图破土而出。
保姆车停在宿舍楼下。穆祉丞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却也一片沉寂。
“恩仔，”朱志鑫在下车前，拍了拍他肩膀，“早点休息。”
“嗯。”穆祉丞点头。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他走到窗边。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城市的喧嚣。他想起王橹杰最后望向雪天的眼神，空茫而遥远。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子墨发来的消息：【今天……还好吗？】
穆祉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他按灭屏幕，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思念震耳欲聋。
而城市的另一头，练习生宿舍里，王橹杰脱下那件沾了茶渍的毛衣，小心地处理着。张函瑞在一旁叨叨着“明天一定给你弄干净”，又小心翼翼地问：“杰杰，你今天……没事吧？”
王橹杰动作停了一下，摇摇头，声音很轻：“没事。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他看着那团污渍，仿佛看到了某个无法擦拭的印记。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被那人扶住时，短暂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温度。
雪，覆盖了脚印，却盖不住心底蜿蜒的裂痕。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