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喧嚣在王橹杰出现后，短暂地凝滞了一瞬，随即又在张函瑞刻意拔高的笑声和张桂源夸张的模仿秀中，以更汹涌的态势回潮。
“哎呀，橹杰你手好冰！”张函瑞抓着王橹杰的手搓了搓，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快喝点热的。桂源儿，把你那杯红枣茶给我们杰杰倒点！”
张桂源立刻殷勤地倒茶，还特意加了颗冰糖：“来来来，橹杰，这可是函瑞特意嘱咐我给你带的，暖胃。”
王橹杰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慢慢恢复了点血色。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被精心框在角落里的静物画，与周围的喧腾格格不入。只有偶尔张函瑞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时，他才会极轻微地点头或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穆祉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食物和朱志鑫、张子墨的谈话上。他嚼着朱志鑫递来的牛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油脂腻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恩仔，你最近那个单人舞台的编舞我看过了，”张子墨凑过来，压低声音但依旧带着戏谑，“有几个动作是不是太‘欲’了点？小心粉丝受不了。”
“滚。”穆祉丞没好气地怼回去，抬手作势要打，“那是艺术表达，你懂个屁。”
“哎哟，艺术~”张子墨拉长声音，引得旁边几个兄弟哄笑。
朱志鑫也笑，撞了下穆祉丞的肩膀：“不过说真的，那套动作力度控制要求很高，你膝盖旧伤注意点。”
“知道。”穆祉丞简短回应，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掠过那个角落。
王橹杰正小口抿着茶，热气氤氲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张桂源不知说了个什么笑话，张函瑞笑得前仰后合，拍打着张桂源的胳膊。王橹杰似乎也被感染，唇角弯了弯，但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很快又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安静。他微微偏头，视线无意识地落在面前咕嘟冒泡的火锅红汤上，眼神却像是穿透了那翻滚的热浪，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穆祉丞记得那种眼神。在他还没有成为需要处处得体的“前辈”，在王橹杰还会毫无顾忌地叫他“恩恩”或“哥哥”，在他还能理所当然地伸手揉乱对方头发的时候，王橹杰偶尔发呆，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那时候他会问：“想什么呢？”王橹杰会猛地回神，然后像偷吃糖被发现的小孩一样，耳朵微红，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蹭蹭，含糊地说：“在想哥哥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猝不及防的钝痛让穆祉丞呼吸一窒。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冰果汁，冰冷的液体冲刷过食道，试图浇灭那骤然窜起的灼热痛感和随之而来的、更为汹涌的回忆浪潮。
聚会的气氛在酒精和游戏的催化下越来越热络。不知是谁提议玩“我有你没有”的游戏，输的人要接受真心话或大冒险。几轮下来，笑料百出。汪浚熙被要求用重庆话念rap，左奇函被张桂源逼着做了十个鬼脸，连朱志鑫都中招，被张子墨追问了最近一次心动瞬间，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惹得众人起哄。
轮到王橹杰时，他抽到的题目是“分享一件最近让你觉得温暖的小事”。问题不算刁钻，但一时间，整个包厢似乎都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穆祉丞的方向。
王橹杰握着杯子，指节微微收紧。他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几秒。就在张函瑞准备开口替他解围时，他轻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前几天练习到很晚，出来的时候下雨了，没带伞。函瑞……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我们一起跑回宿舍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都淋湿了，但……挺暖和的。”
他说得很平实，甚至没有看张函瑞一眼。但张函瑞立刻夸张地“哇”了一声，一把搂住他：“那必须的！谁让你是我最好的闺蜜！下次还罩你！”
这个答案安全又得体，符合他们“好闺蜜”的人设，也避开了任何可能的雷区。众人笑着起哄了一下，便过去了。
穆祉丞却觉得胸口那股闷涩感更重了。他记得，以前王橹杰最怕下雨天，尤其是突如其来的雨。每次遇到，如果穆祉丞在身边，他会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立刻钻到他怀里或伞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把脸埋在他胸口，瓮声瓮气地说：“哥哥，打雷好可怕。”穆祉丞会一边嫌弃他“胆小鬼”，一边把伞更倾向他那边，手臂环得更紧，低声哄：“怕什么，我在。”
现在，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已经变成了别人。一个更合适、更“安全”的朋友。
游戏继续进行，穆祉丞也有些心不在焉，差点输掉一轮，被张子墨抓住机会问了个不痛不痒的关于新歌的问题，敷衍过去。
然而，回忆的闸门一旦被撬开一道缝隙，汹涌的洪水便再也难以阻挡。就在这喧闹与寂静诡异交织的包厢里，穆祉丞的思绪猛地被拽回了一年前——那个同样寒冷，却尚未落雪的夜晚。那场彻底撕裂了他们之间所有温存与可能的、激烈的争吵。
不是在这里，是在他们曾经短暂拥有过的、一个小小的“家”里。那是公司默许下，方便他们偶尔躲避镜头和人群的临时住所，不大，却摆满了两人零零碎碎的东西：王橹杰喜欢的毛绒玩偶，穆祉丞收集的奇怪摆件，一起买的同款不同色的水杯，还有墙角那把王橹杰心爱的吉他。
争吵的起因是什么？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是累积的疲惫？是穆祉丞越来越少的陪伴和越来越急躁的脾气？是王橹杰越来越频繁的不安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关于未来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绝望的分歧？像无数根细小的线，最终拧成了一股挣不断的绳索，将两人紧紧缠绕，越勒越窒息。
穆祉丞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很多话，语气很冲，那些在压力下口不择言的锋利字句，像刀子一样往外冒。他记得王橹杰起初还在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睛红得像兔子。可后来，当穆祉丞某一句关于“幼稚”、“跟不上”的指责脱口而出时，王橹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盈满破碎光芒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穆祉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被刺伤的剧痛，还有一种……让穆祉丞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都心悸的、彻底的失望和死寂。
然后，王橹杰很轻、很慢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所以，恩恩……哥哥，”他甚至在那一刻还下意识用了那个亲昵的称呼，随即又像是被烫到般改口，“穆祉丞，你觉得我是你的拖累，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穆祉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那时也被自己的话惊到了，但骄傲和当时混乱的情绪让他无法立刻服软，“我只是说我们需要冷静，需要各自好好想想！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的压力有多大？我连自己都顾不好！”
“顾不好自己……”王橹杰喃喃重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啊，你多忙啊，你是要出道的大明星了。而我呢？我只是一个连未来在哪里都不知道的练习生，一个只会‘做梦’，只会‘幼稚’地缠着你的……累赘。”
“王橹杰！”穆祉丞低吼，他想抓住他的肩膀，想让他别这么说话。
但王橹杰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固执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分手吧，穆祉丞。”
那五个字，清晰而冷静，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穆祉丞的耳膜和心脏上。
“你说什么？”穆祉丞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说，我们分手。”王橹杰重复，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我不要了……我不要这样了。我不要你明明在我身边，却好像离我越来越远。我不要你每次看我，都像在看一个需要你费心处理的麻烦。我不要连牵你的手，都要先猜你今天累不累，烦不烦……”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始终坚持着说完：“我的喜欢，不是拿来让你觉得有压力的。如果它已经成了你的负担，那我把它收回来。”
那一刻，穆祉丞看着王橹杰决绝又破碎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直以来依赖他、仰望他、会软软叫他“哥哥”的男孩，是真的要离开了。一种灭顶的恐慌和尖锐的痛楚后知后觉地席卷了他，他想说“不”，想说“别走”，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再谈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的骄傲，他的混乱，他的不知所措，将他钉在了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橹杰转身，没有拿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这个充满他们回忆的小空间，就那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
那声音，在一年后的这个雪夜，在充斥着笑语的包厢里，仿佛又在穆祉丞耳边清晰地响起。
他猛地闭上眼，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痕迹。痛感尖锐，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角落里的王橹杰，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正望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雪花纷扬，隔着玻璃，无声地落在他漆黑的眼眸里，又仿佛落在了很久以前，那个他决然离开的、没有雪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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