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冬天,湿冷总是先于雪花侵入骨髓。穆祉丞缩在保姆车后排的羽绒服里,耳机里放着未完成的demo,目光却涣散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年末的行程密得像一张网,将他裹挟向前,连喘息都带着公共场合训练出的、恰到好处的节奏感。
“恩仔,今晚张子墨组局,在老地方,说是给你放松一下,去不去?”副驾上的助理转过头问。
穆祉丞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拒绝。疲惫是实打实的,更深处是一种对喧闹人群的疏离,自从……他掐断了思绪。“都有谁?”
“就他们几个啊,朱志鑫哥肯定在,好像还叫了些四代的小孩,说是热闹点。”助理翻着手机,“张子墨特意说了,都是熟人,没外人。”
四代……小孩。穆祉丞的心像是被极细的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他知道概率不大,那个人一向不喜欢太过嘈杂的场合,尤其是……有他在的场合。分手这一年,他们像两颗刻意避开轨道的行星,即便同在一个庞大的星系里,也再未碰面。
“嗯。”他最终还是应了一声,声音闷在衣领里。或许是因为张子墨和朱志鑫的好意难却,或许是因为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或挑衅。
聚会地点在一家隐私性很好的私人餐吧包厢。穆祉丞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热气腾腾。朱志鑫正拿着麦克风试图把一首深情款款的歌吼出热血摇滚的味道,张子墨在一旁拍桌大笑,几个熟悉的三代兄弟和几张四代略显青涩的面孔散坐在沙发上。
“哎哟,我们大忙人恩仔来了!”张子墨眼尖,立刻放下酒杯扑过来揽住他肩膀,“就等你了!快来,自罚三杯!”
穆祉丞被他带着踉跄两步,脸上挂起惯有的、略带嫌弃又无奈的笑,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下张子墨:“少来,你定的时间这么赶,我飞过来?”
“不管不管,规矩不能坏!”张子墨嚷嚷着,引来一片附和。
穆祉丞一边脱外套一边用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沉了一下。他接过朱志鑫递来的果汁(明天还有录制,酒是不能碰的),加入笑闹。
气氛很快活络起来。四代的几个孩子起初有些拘谨,但张子墨和朱志鑫都是擅长活络气氛的,加上穆祉丞虽然傲娇,但对师弟们其实没什么架子,偶尔毒舌一句也带着笑,很快大家便玩开了。张桂源是个活宝,正拉着张函瑞要情歌对唱,张函瑞一脸“嫌弃”却掩不住笑意,两人闹作一团。
“诶,函瑞,你那个‘闺蜜’呢?怎么没来?不是说好了今天放松吗?”一个四代的练习生,左奇函,好奇地问张函瑞。
张函瑞正被张桂源逗得笑岔气,闻言顿了一下,眼神似有若无地飘过穆祉丞这边,嘴上却轻松道:“他啊,有点事,可能晚点吧,谁知道呢。”
穆祉丞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他装作没听见,侧头和朱志鑫讨论起新编舞的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先探进来的是一阵室外的寒气,随即是一个清瘦的身影。他穿着浅米色的毛衣,围着一条灰蓝色的围巾,鼻尖和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黑发上还沾着几颗未来得及融化的、晶莹剔透的……
“下雪了?”靠近门边的汪浚熙惊讶道。
“嗯,刚刚开始下。”进来的人轻声回答,声音像雪粒落在安静的街道上。
穆祉丞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是王橹杰。
一年不见,他好像长高了一点,肩膀的线条也更清晰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清澈又似乎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取下围巾,动作间带着王橹杰特有的那种温和又疏离的节奏。
包厢里的热闹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闯入者而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张函瑞立刻站起身:“王橹杰!你怎么才来?快过来,这边有位置!”他热情地招呼,特意指向了离穆祉丞最远、靠近张桂源那边的沙发空位。
王橹杰抬起眼,目光不可避免地与穆祉丞撞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空气中弥漫着火锅的香气、酒水的气味,还有刚刚带来的、那一缕冰冷的雪的气息。穆祉丞看到王橹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轻颤,如同受惊的蝶翼。他迅速移开了视线,仿佛那交汇的一秒只是无意,然后对张函瑞露出一个很浅、甚至有些勉强的笑容:“路上有点堵车。”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他走向张函瑞指的位置,经过穆祉丞面前时,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那气流里混合着室外清冷的空气和他身上熟悉的、极淡的织物柔软剂的味道——一种穆祉丞以为早已忘记,却在嗅到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抽的味道。
王橹杰在张桂源旁边坐下,张函瑞立刻凑过去,亲昵地揽住他肩膀,低声说着什么,仿佛要将他与整个房间隔开。王橹杰微微低着头,听着,偶尔点头,侧脸在昏暗暖调的灯光下,显得安静又有些苍白。
穆祉丞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口那股陡然升起的、闷钝的涩意。朱志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拍了拍他的背,递过来一串烤好的牛油:“恩仔,这个好吃。”
“嗯。”穆祉丞接过,食不知味地放进嘴里。耳边的喧闹声似乎隔了一层水膜,变得模糊不清。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那个角落。
王橹杰正接过张桂源递来的热茶,小口抿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似乎感受到了视线,微微抬了下眼,看向穆祉丞的方向。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闪躲,就那么隔着嘈杂的人群,隔着一年未见的时光,隔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和心碎的回忆,平静地、甚至是有些陌生地,看了穆祉丞一眼。
然后,他再次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些,一片片贴在玻璃上,又迅速化成蜿蜒的水痕。
重逢的第一秒,没有言语,只有冰冷的雪,和比雪更沉默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