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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胡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她站在窗边看了两秒,然后拿起了那把放在门口一个月的伞。
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只是忽然想起,昨晚裴轸发消息说,明天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
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很久。
“记得带伞。”四个字,一个句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但她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快了半拍。
她把伞塞进包里,出门。
到公司的时候,阳光还好好的。小周看到她包里的伞,笑着说:“胡姐,今天大晴天,你带伞干嘛?”
胡羞笑了笑:“以防万一。”
中午吃饭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下午三点,她正低头画图,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闷雷。
抬起头,天已经暗下来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沉的,像是要压到楼顶。
她看了一眼包里的伞。
五点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是倾盆大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小周站在窗边叹气:“完了完了,没带伞,这怎么回家?”
胡羞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雨太大了,看不清街对面的招牌,只能看见模糊的水幕。
她不知道裴轸今天会不会来。
往常这个时间,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但这么大的雨,他应该不会来吧?从城东开过来,四十分钟的车程,这样的天气至少要开一个半小时。而且他今天没说会来。
她低头继续画图。
六点。七点。八点。
雨没有停的意思。
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小周蹭了同事的伞,走之前问她:“胡姐,你怎么走?要不我让同事送你一程?”
“不用,”胡羞说,“我等人。”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懂了懂了,那我先走了,拜拜。”
胡羞看着她离开,忽然有点后悔说那句话。
等人。等谁?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九点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灯开着,电脑开着,图纸摊在桌上。她其实早就画完了,但就是不想走。
万一呢?
万一他来了呢?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大雨如注,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那盏路灯还亮着,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
那个车位,是空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座位上。
十点。十一点。
雨小了一点,但还是没停。
胡羞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户。从那里可以看到楼下的车位。
她站了几秒,然后走回去,站在窗边。
那个车位,还是空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这么大的雨,人家凭什么来?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事情要做。凭什么每天准时准点来接你?你以为你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眶有点红。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那个等了陈嘉禾三个月的人吗?
这是那个说“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陪你”的人吗?
这是那个每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准时下楼、每天晚上期待看到黑色宾利的人吗?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电梯门打开,一楼到了。
她走出去,走向旋转门。
门外面是雨夜。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密。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线。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然后她愣住了。
黑色宾利停在老地方。
车灯亮着,两团暖黄的光穿透雨幕,像是黑暗中的灯塔。
她站在那里,隔着雨幕,看着那两团光。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裴轸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车旁,看着她。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的裤脚湿了,鞋子也湿了,但他好像根本没在意,只是看着她。
胡羞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跑过去,跑进雨里。雨水打在身上,凉凉的,但她顾不上。
跑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人隔着伞沿,隔着雨幕,对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来了?”
裴轸看着她,没有说话。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雨打的还是别的什么。
“上车。”他说。
胡羞站着没动。
“你怎么来的?”她又问了一遍,“这么大的雨……”
“上车。”他还是那句话。
胡羞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雨夜里很亮,像是藏着什么。眼眶下面有青黑,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胡茬,衬衫有点皱,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地方赶过来的。
她忽然想起,他今天一整天都没给她发消息。
“你……一直在等?”她问。
裴轸没有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胡羞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心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眼泪就那么掉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裴轸看着她。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伞撑在她头顶。
雨水打在他身上,瞬间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但他没动,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把她整个人罩在伞下。
“别哭。”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胡羞抬起头,看着他。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看清他微微抿起的唇角。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撑伞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被雨水打湿了。
裴轸愣了一下。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握着,在雨里,在伞下。
很久之后,她听见自己说:
“裴轸,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雨还在下,打在伞上,噼里啪啦响。
裴轸看着她,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胡羞。”
“嗯?”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胡羞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个月来,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她楼下,每天深夜等着她下班,每天在她睡着时调高空调、盖上外套。她只知道他连夜从郊区赶回来,只为了早上能接她。她只知道他说“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陪你”的时候,眼眶红了。
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但她现在知道了。
她踮起脚,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她的嘴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然后就退开了。
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
裴轸愣在原地。
很久很久,久到雨声都好像停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淡淡的,不是若有若无的,是真正的、舒展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胡羞。”
“嗯?”
“我也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
胡羞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那天晚上,你在路灯下站着,低着头看手机。我坐在车里,看着你,看了很久。你不知道我在看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就想见你。每天每天,都想见你。”
他擦去她脸上的泪。
“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胡羞哭着笑了。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的衬衫湿了,凉凉的,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听到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很快,和她的一样。
裴轸搂着她,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雨还在下,打在伞上,打在车顶上,打在街边的树上。但那些声音好像都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很久之后,胡羞从他怀里抬起头。
“你淋湿了。”她说。
“嗯。”
“会感冒的。”
“嗯。”
“你怎么不躲车里?”
裴轸看着她,没说话。
胡羞忽然明白了。
他怕她出来的时候看不到他。怕她以为他没来。怕她一个人走掉。
所以她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雨里,撑着伞,等着她。
她的眼眶又酸了。
“傻瓜。”她轻声说。
裴轸笑了。
“上车吧。”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直接回家。
裴轸开着车,在雨夜里慢慢走。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窗外是模糊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胡羞靠着椅背,看着他的侧脸。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她。
“看什么?”
“看你。”
裴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看吗?”
“嗯。”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耳根悄悄红了。
胡羞看到了,忍不住笑。
“裴轸。”
“嗯?”
“你耳朵红了。”
裴轸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开车。
但胡羞看到,他的嘴角弯着,一直没下去。
车停在江边。
就是上次他们来的那个地方。桥头,江面宽阔,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千万片。
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飘在空气里。
裴轸熄了火,放下车窗。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带着江水的味道。
胡羞靠在他肩上,看着外面的江面。
“裴轸。”
“嗯?”
“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裴轸沉默了几秒。
“快吗?”
“嗯。”
“我等了一个月。”他说,“从看见你第一眼到现在,一个月零三天。我觉得很慢。”
胡羞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透过云层,漏下来一点点,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正看着她。
“你不知道这一个月我怎么过的。”他说,“每天想着怎么偶遇你,怎么找理由见你,怎么才能不显得刻意。每天算着你下班的时间,提前一个小时从公司出发,在你楼下等着。每天看着你从办公楼出来,看着你上车,看着你睡着,看着你醒来。”
他顿了顿。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胡羞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涨。
“裴轸。”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到我。”
裴轸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捧着她的脸。
“胡羞。”
“嗯?”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那天晚上没有下车。”
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如果那天晚上我下车了,就能早一点认识你。就能早一点陪在你身边。就能早一点告诉你,有一个人,从第一眼看见你,就想见你。”
“我不后悔遇到你。”他说,“我只后悔遇到得太晚。”
胡羞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今天好像一直在哭。但她控制不住。
她凑过去,吻他。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她轻轻吻着他的唇,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微微颤抖的呼吸。
裴轸搂着她,加深这个吻。
车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凉凉的。
但没有人觉得冷。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胡羞把脸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裴轸。”
“嗯?”
“陈嘉禾……”她顿了顿,“我还没有找到他。”
裴轸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如果他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我知道,我现在想和你在一起。”
裴轸看着她。
“我不在乎他回不回来。”他说,“我在乎的是,你现在在我身边。”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胡羞点点头,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江面上,有一艘夜航的船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在雨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那天晚上,裴轸送她回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车停在她楼下,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过的清新味道,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胡羞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他。
“你回去小心。”
“嗯。”
她站了两秒,然后忽然又回到车边,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晚安。”
裴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安。”
胡羞跑进楼道,跑到三楼拐角,从窗户往下看。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两团暖黄的车灯,很久很久。
然后她看到,车灯灭了。车门打开,裴轸走下来。
他靠在车门上,抬起头,往上看。
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忍不住笑了。
她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上车,启动,驶出小区。
胡羞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没有梦见陈嘉禾。没有梦见那条走不完的街。没有梦见那盏永远等不到的路灯。
她梦见了一个人。
他站在雨夜里,撑着伞,看着她。
他说:“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
她在梦里笑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她拿起手机,看到他的消息:
“醒了吗?”
她回:“醒了。”
“下来。”
她跑到窗边往下看——
黑色宾利停在楼下。裴轸靠在车门上,抬起头,正往上看。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
她笑了,飞快地跑下楼。
跑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
“顺路。”
胡羞忍不住笑。
城东到城西,顺什么路。
但她没有拆穿。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早安。”
裴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早安。”
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五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