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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羞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不是看时间,是看他有没有发消息。如果看到了“醒了吗”三个字,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很好。如果没有,就会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那个熟悉的震动。
中午吃饭的时候会想,他在吃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还是又忙得忘了?
下午画图的时候会走神。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浮现出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侧脸,他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嘴角。然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笑。
晚上加班的时候,会不停地看窗外。看天黑了没有,看下雨了没有,看那个车位空了没有。如果看到那辆黑色宾利停在那里,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意,像冬天里喝到第一口热汤。
她把这些变化告诉赵孝柔的时候,赵孝柔笑得直拍大腿。
“完了完了,”赵孝柔说,“你完了。”
胡羞瞪她:“什么完了?”
“恋爱脑晚期,没救了。”赵孝柔凑过来,“说,发展到哪一步了?牵手了吗?接吻了吗?那个没有?”
“赵孝柔!”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赵孝柔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不过说真的,胡羞,我好久没看到你这样了。”
胡羞愣了一下。
“什么这样?”
“这样……活过来。”赵孝柔说,“你知道吗,陈嘉禾刚失踪那会儿,你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不说话,不笑,不出门,就窝在那个屋子里发霉。我以为你要废了。”
她看着胡羞,眼神里有些心疼。
“现在不一样了。你会笑,会脸红,会跟我聊男人。”她拍拍胡羞的肩,“不管这个裴轸是谁,冲这一点,我支持他。”
胡羞没说话,但心里暖暖的。
是啊,她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那个人,把她从那个黑暗的角落里,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周四晚上,胡羞没有加班。
她提前下了一次班——这辈子第一次,不是因为有事,只是因为想见他。
下楼的时候,那辆黑色宾利已经停在那里了。裴轸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她出来。
她悄悄走过去,绕到他身后,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裴轸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胡羞。”
“没意思,一下就猜到了。”她松开手,绕到他面前,“你怎么知道是我?”
裴轸看着她,没说话。
但胡羞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他当然知道是她。除了她,还有谁会这样对他?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裴轸愣了一下,耳根又红了。
胡羞发现了这个秘密——这个在外面冷面冷心、人人敬畏的裴总,在她面前动不动就红耳朵。开会的时候,接吻的时候,她随便说点什么的时候。
她很喜欢这个秘密。
“今天怎么这么早?”裴轸问。
“想你了。”
裴轸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闪过。
“上车。”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一家新开的餐厅。
是裴轸选的,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需要提前一周预约。胡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约的,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吃辣。但看到满桌的菜都是她喜欢的口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偶尔有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胡羞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裴轸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冷吗?”他问。
“不冷。”
“那怎么牵手?”
胡羞抬头看他:“想牵。”
裴轸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然后他笑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胡羞。”
“嗯?”
“我也是。”
“也是什么?”
“想牵你。”他说,“每天每天,都想牵你。”
胡羞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踮起脚,吻他。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偶尔的狗叫。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胡羞把脸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裴轸。”
“嗯?”
“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裴轸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裴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胡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裴轸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
那个动作很轻,但胡羞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接近你,”他说,“一开始,不是偶然。”
胡羞愣住了。
“什么……意思?”
裴轸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第一次见你,是在路灯下。那天晚上,我确实对你……有好感。”他顿了顿,“但后来,我查了你的资料。知道你在岱岸工作。知道你和肖稚宇……”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接近你,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
胡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接近我,是因为肖稚宇?”
“一开始是。”裴轸说,“我想知道他身边有什么人,想……”
他没有说下去。
但胡羞听懂了。
想利用她。想通过她牵制肖稚宇。想把她当成一颗棋子。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
“所以那些接送,那些等待,那些……”她顿了顿,“都是假的?”
“不是。”裴轸上前一步,“胡羞,你听我说——”
“别过来。”
她的声音很冷。
裴轸停住了。
胡羞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她问,“你说一开始是偶然,后来查了我,然后呢?你每天来接我,是真的想见我,还是想监视我?你说喜欢我,是真的喜欢,还是因为我是肖稚宇身边的人?”
“胡羞——”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裴轸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怕。”他说,“我怕告诉你,你就会像现在这样。”
胡羞的眼泪掉下来。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
裴轸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骗你。”他说,“一天都不想。”
胡羞看着他。
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接近你的初衷不纯,瞒着你这么久,都是我的错。”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想见你。每天每天,都想见你。这个,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胡羞没有说话。
眼泪一直流。
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我要想想。”
她转身,往前走。
“胡羞。”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管你想多久,”裴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等你。”
胡羞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口,走到大街上。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她站在人群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胡羞没有回自己家。
她去了赵孝柔那里。
赵孝柔开门看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胡羞没说话,只是抱着她,哭了好久。
赵孝柔没再问,只是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等她不哭了,赵孝柔才开口:“说吧,那个姓裴的干什么了?”
胡羞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赵孝柔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慢慢说,“他接近你,确实有目的。但他主动告诉你了。而且他说,后来那些都是真的。”
胡羞点点头。
“那你怎么想的?”
胡羞摇头:“我不知道。”
赵孝柔看着她,忽然笑了。
“胡羞,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今天,是他从别人那里知道这件事,而不是主动告诉你,你会怎么样?”
胡羞愣了一下。
“如果他一直瞒着你,等你哪天自己发现,你会怎么样?”
胡羞没有说话。
“他主动告诉你,说明他在乎你。在乎你怎么想,在乎你会不会受伤。”赵孝柔说,“他可以一直瞒下去的。反正你也不知道。但他没有。”
她拍拍胡羞的肩。
“我不替你做决定。但我觉得,这个人,可以再想想。”
胡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他的话。
“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想见你。每天每天,都想见你。这个,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想他说话时的眼睛。
红红的,但很亮,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
想他说“我等你”时的声音。
很轻,很坚定,像是真的会等很久很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那条街上。
两边是昏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等。
然后有人从身后走来。
她回头。
是裴轸。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她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
梦里的风很凉,但她的手很暖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他的消息:
“醒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没有回。
第一天,她没有回。
第二天,她还是没有回。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每天都会看到他的消息。
“吃了吗?”
“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晚安。”
每一条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不知道该怎么原谅他。
也不知道该怎么不原谅他。
第六天,赵孝柔看不下去了。
“你到底想怎样?”她问,“要分就分,要和就和,这么拖着算怎么回事?”
胡羞低着头,没说话。
“你还喜欢他吗?”
胡羞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那不就结了。”赵孝柔说,“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他做错了但主动认了,你还想怎么样?让他跪下来求你?”
胡羞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他。”她说,“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骗我。”
赵孝柔看着她,叹了口气。
“胡羞,这个世界上,没有百分百的信任。你相信陈嘉禾会回来,他回来了吗?”
胡羞愣住了。
“相信是一种选择。”赵孝柔说,“你选择相信他,不是因为你能确定他不会骗你。是因为你愿意给他机会,证明他不会骗你。”
她拍拍胡羞的肩。
“你自己想想吧。”
那天晚上,胡羞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那个车位,是空的。
他已经一周没来了。
她忽然有点想他。
想他的车停在楼下的样子,想他靠在车门上等她的样子,想他说“上车”时低沉的声音,想他等红灯时看过来的一眼。
她拿起手机,看着那些未回的消息。
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整整十八条。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
“醒了吗?”
“吃了吗?”
“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晚安。”
“今天降温,多穿点。”
“晚安。”
“晚安。”
“晚安。”
她看到最后一条,是今天凌晨一点发的:
“不管你回不回,我都会发。不管你等多久,我都会等。晚安。”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句:
“你在哪儿?”
那边几乎是秒回:
“楼下。”
胡羞愣住了。
她跑到窗边往下看——
黑色宾利停在那里。车灯亮着,两团暖黄的光。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他站在车旁,抬起头,往上看。
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的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跑下楼。
跑到楼下,跑出楼道,跑到他面前。
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一周没见,他瘦了。眼眶下面青黑很重,下巴上的胡茬没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看着她,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你怎么……”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天天来?”
裴轸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我等多久都可以吗?你来干什么?”
他还是没说话。
胡羞的眼泪一直流。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这样子,心里有多难受?”
他终于开口了。
“知道。”他说,“但我更怕,你出来的时候,看不到我。”
胡羞愣住了。
“你第一次下楼的时候,看到我在,你笑了。”他说,“那天晚上你在馄饨店门口拉着我袖子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一天,你下楼的时候看不到我了,你会不会失望。”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想让你失望。”
胡羞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这个傻子。”她说。
裴轸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很紧。
裴轸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搂住她。
“裴轸。”
“嗯?”
“我想好了。”
他僵了一下。
“我还是不知道能不能完全相信你。”她说,“但我愿意试一试。”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说的对。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想见你。每天每天,都想见你。这个,从头到尾,也是真的。”
裴轸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吻她。
那个吻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周的思念都还给她。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胡羞把脸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裴轸。”
“嗯?”
“以后不许骗我。”
“好。”
“什么事都不许瞒我。”
“好。”
“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不管多难都要说。”
“好。”
他一个一个地应着,声音很轻,很坚定。
胡羞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饿了。”
裴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温暖,像是冬天的阳光。
“上车。”他说,“带你去吃馄饨。”
胡羞笑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有那股熟悉的香味。音乐开着,是那首她快听熟了的英文歌。
裴轸上车,启动。
车驶入夜色。
胡羞靠着椅背,看着他的侧脸。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她。
“看什么?”
“看你。”
裴轸笑了,耳根又红了。
胡羞也笑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后退,像是被串起来的珠子,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在雨里撑着伞等她。
想起他说“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
想起他说“不管你等多久,我都会等”。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裴轸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握着,在夜色里穿行。
很久之后,胡羞轻声说:
“裴轸。”
“嗯?”
“谢谢你等我。”
裴轸没有说话。
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六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