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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
裴轸把车停在桥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开了一条缝,江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水的气息。远处有货轮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像这座城市的叹息。
胡羞靠着车窗,看着江面上的灯火。那些光碎成千万片,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什么了。三个月来,她的世界只有那间昏暗的出租屋,只有那个永远等不到回复的聊天界面,只有天花板上的裂缝和无尽的夜晚。
现在她坐在这里,身边有一个人,江风有点凉,但车里很暖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说“不想上去”。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她说了,而他只是“好”,然后就真的带着她,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
好像只要她不想结束,他就会一直开下去。
“冷吗?”裴轸忽然问。
胡羞摇摇头。
裴轸没说话,但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胡羞看着那件西装外套,愣了一下。这件外套她已经盖过很多次了,每次在车上睡着,醒来时它都盖在自己身上。但这样面对面地接过来,还是第一次。
“不用……”她刚想推辞,裴轸已经把外套塞进她手里。
“穿上。”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很轻。
胡羞看着他。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江风从车窗灌进来,他的头发被吹得微微颤动。
“那你呢?”
“我不冷。”
胡羞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撒谎。
但她没有拆穿。她把外套披在身上,往椅背里缩了缩。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那股清冽的香味,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她不知道他抽烟,从来没见他抽过。也许是应酬的时候沾上的。
她偷偷吸了一口气。
裴轸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淡淡的样子。
“困了吗?”他问。
“不困。”
“那再坐一会儿。”
“好。”
又是沉默。但那种沉默不让人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身边,都知道这一刻不需要说话。
很久之后,胡羞忽然开口:“裴轸。”
“嗯?”
“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裴轸沉默了几秒。
“有。”
胡羞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黑暗中轮廓分明,眼睛望着远处的江面,看不出什么情绪。
“等到了吗?”她问。
“没有。”
胡羞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小的时候,”裴轸说,声音很轻,“我妈说她会回来接我。我等到现在,她也没回来。”
胡羞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他是筑翎集团的总经理,是圈内出了名的冷面冷心,是那个永远准时出现在她楼下的黑色宾利。她不知道他也有等不到的人。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问……”
“没事。”裴轸打断她,“都过去了。”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是藏着什么。
“你呢?”他问,“你在等谁?”
胡羞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陈嘉禾的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忽然觉得……那个人变得很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
裴轸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继续望着江面。
胡羞靠着椅背,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她忽然想问问他,你等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披着他的外套,听着江风的声音,看着远处碎成千万片的灯火。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她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路灯还没有灭,在晨曦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胡羞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轸靠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车窗半开着,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上去吧。”他说。
胡羞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
“裴轸。”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裴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但胡羞看到了。
“好。”他说。
胡羞转身跑进楼道。
跑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忍不住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没有走。
她站在窗户边,看着那辆车。很久之后,车子才缓缓启动,驶出小区,消失在晨光里。
她靠着墙壁,忽然笑了。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天之后,胡羞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晚上走出办公楼的那一刻。
期待看到那辆黑色宾利停在老地方,期待那两团暖黄的车灯,期待那个低沉的声音说“上车”。
她没有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不敢问。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那辆车的时候,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意。像冬天里喝到第一口热水,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找到地方坐下。
那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周五晚上,胡羞照例加班。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望向那个车位——
黑色宾利停在那里。
但她愣住了。
因为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裴轸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显得比平时柔和很多。
胡羞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
“今天怎么下来了?”她问。
“车里闷。”裴轸说。
胡羞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起来比平时疲惫。眼眶下面青黑更重了,眼睛里有些红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你怎么了?”她问。
“没事。”
“你骗人。”
裴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胡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能看到他嘴唇上干裂的纹路。
她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他。
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上车吧。”裴轸说。
他转身拉开车门。
胡羞看着他,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裴轸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胡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住他。手伸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收回来。
“那个……”她松开手,“我就是想问,你……吃饭了吗?”
裴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没有。”
“那……我请你吃饭?”
说完这句话,胡羞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请他吃饭?现在?凌晨十二点?吃什么?
裴轸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久到她开始后悔,久到她想要转身逃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是真的、舒展的、让整个眉眼都柔和下来的笑。
“好。”他说。
胡羞愣了两秒。
“那……吃什么?”
“你定。”
胡羞想了想:“我知道有家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在……”
“上车吧。”裴轸打断她,“你指路。”
那是一家开在老城区的馄饨店,胡羞以前常来,后来陈嘉禾失踪后,她就再也没来过。
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很干净。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系着围裙,笑眯眯的。
“小胡!”看到她,老板娘眼睛一亮,“好久没来了!”
“李姨好。”胡羞有点不好意思,“带朋友来吃。”
老板娘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裴轸,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男朋友啊?长得真俊。”
胡羞的脸腾地红了:“不是不是,是……”
“是朋友。”裴轸接过话,语气很平静。
老板娘笑呵呵的:“好好好,朋友,朋友。坐,想吃什么?”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胡羞点了两碗馄饨,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裴轸问。
胡羞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那碗是我的。”
裴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馄饨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飘着葱花和紫菜。胡羞低头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裴轸说。
胡羞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吃馄饨,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好吃吗?”她问。
裴轸点点头。
胡羞笑了。
两个人埋头吃馄饨,谁都没有说话。店里只有吸溜吸溜的声音,还有老板娘在厨房里洗碗的水声。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车灯从窗户上滑过去。
吃完的时候,胡羞抢着要付钱。
“我来。”裴轸说。
“我说了请你。”
“下次。”
胡羞愣了一下:“什么下次?”
裴轸没回答,只是把手机递过去,让老板娘扫码。
胡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下次。
他说下次。
从馄饨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胡羞走在前面,裴轸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胡羞忽然停下来。
“裴轸。”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正看着她。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她问。
裴轸沉默了几秒。
“没有。”
“你又骗人。”
裴轸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羞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近到她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我不知道你遇到什么事了,”她说,“但如果你想说,我可以听。”
裴轸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胡羞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往前走这一步。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是我妈的忌日。”
胡羞愣住了。
“十八年了。”裴轸说,声音很轻,“每年今天,我都会一个人待着。不说话,不见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今天是第一次……和别人在一起。”
胡羞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涌动,像深夜里翻涌的潮水,极力压抑着,却还是从缝隙里溢出来。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此刻在她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反握住她。
那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但又很紧,像是怕她抽走。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在空荡荡的街边,在昏黄的路灯下,在凌晨两点的风里。
很久之后,胡羞听见自己说: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陪你。”
裴轸看着她。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怕惊扰什么。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
裴轸开车送她回家,车停在她楼下。胡羞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只是看着她。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回去,想要坐在他身边,想要再陪他一会儿。
但她没有。
她只是说:“回去小心。”
他点点头。
她转身走进楼道。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窗外。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缓缓启动,驶出小区,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街上,两边是昏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等。
然后有人从身后走来,握住她的手。
她回头。
是裴轸。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站在那里。
梦里的风很凉,但她的手很暖和。
醒来的时候,枕头有点湿。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眼泪。
周六没有加班。
胡羞睡到中午才醒,躺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裴轸的消息。
“醒了吗?”
她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而且不是工作上的事。
“刚醒。”她回。
那边很快回复:“吃饭了吗?”
“还没。”
“下来。”
胡羞看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跑到窗户边往下看——
黑色宾利停在楼下。裴轸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抬头往上看。
她连忙缩回脑袋,心跳得乱七八糟。
五分钟后,她跑下楼。
裴轸还是那个姿势,靠在车门上,看到她出来,站直身子。
“你怎么来了?”她问。
“顺路。”
胡羞忍不住笑了。
城东到城西,顺什么路。
裴轸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什么?”
“午饭。”
胡羞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那家馄饨店的打包盒。
她抬起头,看着裴轸。
他站在阳光里,黑色的毛衣被照得有些发亮,眼睛下面还是有点青黑,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你……专门去买的?”她问。
“顺路。”
胡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酸酸的,涨涨的,像是要溢出来。
“谢谢。”她说。
裴轸点点头,转身拉开车门。
“你去哪儿?”胡羞问。
“公司。”
“周六还加班?”
裴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胡羞忽然说:“我跟你去。”
裴轸愣了一下。
“反正我也没事,”她说,“去你们公司看看,学习学习。”
裴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上车。”
那天的“学习”,最后变成了一下午的陪伴。
裴轸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胡羞坐在沙发上吃馄饨,吃完就开始翻他书架上的建筑杂志。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身上。她窝在沙发里,翻着杂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低着头看文件,偶尔也抬头看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的时候,她会飞快地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看到了她嘴角的笑意。
傍晚的时候,胡羞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裴轸抬起头,看着她。
她缩在沙发角落,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翻到一半的杂志。阳光已经变成橘红色,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从她手里抽出杂志,放在茶几上。
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裴轸站在旁边,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伸出手。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发,把那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皮肤很暖。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很久很久。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办公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看着她。
胡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裴轸坐在办公桌后面,就着那点光看文件。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他好像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上。
“醒了?”他问。
“嗯。”胡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八点。”
“这么晚了!”她连忙站起来,“你怎么不叫我?”
“不急。”
胡羞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外套叠好,放到他桌上。
“谢谢。”
裴轸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饿吗?”裴轸问。
胡羞想了想,点头。
“走。”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那家馄饨店。
老板娘看到他们,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又来了?还是老样子?”
胡羞点点头,脸有点热。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胡羞低头吃,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
“裴轸。”
“嗯?”
“今天……谢谢你。”
裴轸看着她。
“谢什么?”
胡羞想了想,说:“谢你顺路。”
裴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热气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胡羞看到了。
“不用谢。”他说。
吃完馄饨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街道上人很少,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胡羞走在前面,裴轸跟在后面。走着走着,胡羞忽然停下来。
“裴轸。”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正看着她。
“以后,”她说,“你要是想找人说话,可以找我。”
裴轸看着她。
“任何时候都可以。”她补充道。
裴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
胡羞笑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裴轸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跟上她。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裴轸送她到楼下。
胡羞下车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裴轸。”
“嗯?”
“你明天……还顺路吗?”
裴轸看着她。
她的脸在路灯下有些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顺。”他说。
胡羞笑了。
她转身跑进楼道,跑得很快,像是在逃跑。
跑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窗户往外看。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她看着那两团暖黄的车灯,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那种满,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裴轸坐在车里,看着她的窗户。
很久之后,那扇窗户的灯亮了。
他看着那团光,很久很久。
然后他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第四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