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染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又看了看怀里的报告单，最后咬了咬牙，

他不能就这么倒下。他还有时光要照顾，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站起身，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地朝着车走去。每走一步，胃里的疼痛就加剧一分，他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秦溯看见他过来，连忙撑开伞，替他挡雨，拉开车门：“上车吧。”

时染弯腰坐进车里，温暖的暖气瞬间包裹住他，让他冻得发僵的身体渐渐回暖。他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尽量不让自己身上的泥点蹭到干净的真皮座椅。

顾星池坐在他旁边，身上的西装还在滴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却丝毫没有狼狈之感，反而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慵懒。他递给时染一条干净的毛巾，声音平淡：“擦擦。”

时染接过毛巾，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低头，小心翼翼地擦着脸上和手上的雨水。

秦溯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桥洞，融入茫茫的雨夜。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和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暖风的声音。

时染擦完脸，把毛巾放在腿上，偷偷抬眼看向顾星池。对方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他的侧脸线条流畅而凌厉，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冷淡的弧度。

这个人，明明和自己素不相识，却两次出手相助。时染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深想。

车子行驶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停在了一栋公寓楼下。顾星池睁开眼睛，看向时染：“到了。”

时染愣住了：“这是……”

“我住的地方。”顾星池推开车门，撑着伞走下去，“上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时染坐在车里，没有动。他看着公寓楼亮着的暖黄灯光，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不该再麻烦对方，可是，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去处。

顾星池见他没动，又道：“放心，不会让你白住。”

时染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推开车门，走进了雨幕里。

秦溯已经撑着伞等在车外，他领着时染走进公寓楼，按下电梯。电梯缓缓上升，时染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电梯门打开，秦溯领着他走进一套宽敞的公寓。客厅里的装修简约而奢华，地板光可鉴人，巨大的落地窗映着雨夜的霓虹，显得格外冷清。秦溯给他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又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浴室在那边，热水已经放好了。”

“谢谢。”时染接过睡衣，低声道。

秦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时染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他脱下身上脏污的衣服，站在淋浴头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雨水的寒意，身体的疲惫，还有心里的压抑，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胃里的绞痛缓解了不少，他靠着冰冷的瓷砖，闭上眼，眼眶终于忍不住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这一刻，他是温暖的，是安全的。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时染走出浴室。客厅里的灯亮着，顾星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也吹干了，柔软的黑发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和冷漠。

听见脚步声，顾星池抬起头，目光落在时染身上。干净的睡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更加单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

“过来坐。”顾星池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时染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沙发的边缘坐下，身体绷得紧紧的。

顾星池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他：“明天，我让秦溯带你去医院。”

时染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摇头：“不用了，我……”

“报告单。”顾星池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给我看看。”

时染攥紧了手里的睡衣下摆，犹豫了许久，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报告单，递了过去。

顾星池接过报告单，低头看着。客厅里很安静，时染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快。他看着顾星池的眉头一点点蹙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过了很久，顾星池才放下报告单，抬眸看向他，目光深邃：“胃炎，还有胃出血的征兆。医生建议你住院观察，你为什么不去？”

时染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低下头，不敢看顾星池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没钱……”

顾星池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背负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他的肩膀很窄，却要扛起照顾弟弟的责任；他的身体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却还要咬牙硬撑。

“钱的事，我来解决。”顾星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时染的耳边。

时染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

“就当是，你撞了我的赔偿。”顾星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时染愣住了：“什么条件？”

顾星池看着他，目光深邃，一字一句道：

“留在我身边。”

顾星池看着时染骤然瞪大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像受惊的小鹿，茫然又无措。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单的边缘，那粗糙的纸质感，竟有些硌手。

留在我身边。

这五个字，是怎么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

顾星池靠回沙发靠背，指尖抵着眉心，心底漫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不是滥好心的人，更不是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轻易许诺的人。这些年，见过的落魄者不计其数，街头跪地乞讨的，职场失意痛哭的，甚至有过和时染一样，在雨夜里蜷缩着取暖的人，他都只是淡淡扫过一眼，连脚步都不会停顿。

秦溯常说，先生的心，比这公寓里的落地窗玻璃还冷，透亮，却也坚硬，谁也焐不热。

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活在一个泾渭分明的世界里，身边的人，不是商场上的合作伙伴，就是利益捆绑的人脉，连秦溯，也是从小跟着他，知根知底，算半个家人。像时染这样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揣着皱巴巴的报告单，连三百块书本费都凑不齐，连胃疼都只能靠廉价胃药硬扛，他们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医院门口的相撞，火锅店包厢里的偶遇，桥洞下的雨夜相逢，不过是人生里的几段小插曲，过去了，就该忘了。

时染怎么样，和他顾星池有什么关系？

他会饿死，会病死，会被生活的重担压垮，都该是他自己的事。顾星池只要吩咐秦溯扔给他一笔钱，就能彻底斩断这微不足道的交集，甚至不需要再看他一眼。

可他偏偏说了，留在我身边。

顾星池睁开眼，目光落在时染身上。少年还僵在沙发边缘，睡衣宽大，衬得他肩膀愈发单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发梢滴着水，落在睡衣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滴水痕，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顾星池一下。

他忽然想起，火锅店包厢里，时染端着菜盘进来时，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砸在他手背上，也是这样的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还有桥洞下，少年蜷缩在阴影里，怀里紧紧揣着报告单，像揣着救命的稻草。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睫毛上沾着水珠，看起来可怜得很，却偏偏要抬起头，用那双藏着红血丝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小兽，明明怕得发抖，却还要故作凶狠。

顾星池喉结滚了滚，别开目光，看向落地窗。窗外的雨还在下，霓虹灯光透过雨幕，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奢华和冷清，好像被时染身上那股淡淡的烟火气，搅乱了。

“先生……”时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颤音，还有点不敢置信的茫然，“您……您说什么？”

顾星池没看他，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我说，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让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缺一个助理，帮我处理些琐事，整理文件，端茶倒水，都可以。”

这话，像是说给时染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时染的理由。

他不能承认，自己是因为看见少年那双苍白的脸，看见他攥着药盒时发抖的手指，看见他在雨夜里冻得发紫的嘴唇，才动了恻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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