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老板冷笑一声,一把将账本甩到他面前。
“刚才锦绣阁的客人说你上菜手抖,差点把汤洒出来!耽误了老子的生意,你担待得起吗?”
他指着时染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这个月工资扣五百!再有下次,直接滚蛋!”
五百块,是时光书本费的一倍还多。
时染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偷懒,是胃疼得直不起腰,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没有资格辩解,这份工他丢不起。
“知道了。”
他低声应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板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满室的烟味和戾气。
秦溯站在原地,看着时染重新缩回阴影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消防通道。
楼梯转角处,顾星池正倚在栏杆上抽烟,烟雾缭绕间,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消防通道的门缝上。
“先生。”
秦溯低声开口。
顾星池掐灭了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声音听不出情绪。
“听见了。”
顾星池抬脚往包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烟盒边缘,头也没回地吩咐。
“车里的药箱,拿一盒胃药上来。”
秦溯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盒回来。顾星池没接,只淡淡道:“送过去。别说是我给的。”
秦溯心领神会,转身折回消防通道。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透过缝隙看见时染还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绷得紧紧的,只有偶尔细微的起伏,泄露了他强忍着的痛楚。
秦溯轻轻推开门,脚步声放得极轻。
时染猛地抬头,警惕的目光扫过来,看清是他后,又迅速垂下眼睫,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先生让我……”
秦溯顿了顿,改了口。
“我看你不太舒服,这个你拿着。”
他把药盒放在时染身侧的台阶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一并搁下。
“温水没有,先用这个将就一下。”
时染没动,也没说话,侧脸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倔强。
秦溯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通道里重归寂静,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在回荡。时染盯着那盒胃药看了很久,久到胃里的绞痛稍稍缓和了些,才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药盒冰凉的外壳,又像触电般缩回。
他想起刚才包厢里那个男人的眼神,淡漠的,深邃的,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
时染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终究还是拿起了药盒。他拧开矿泉水瓶,吞了两粒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灼痛感。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震,是时光发来的表情包,一个歪着脑袋的小兔子,配着字。
“哥,我今天在学校得了小红花!”
时染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他吸了吸鼻子,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真棒。”
他把药盒揣进衣兜,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后厨的催菜声隐约传来,他站起身,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而包厢里,顾星池正慢条斯理地用着餐,秦溯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放那儿了,他应该……”
“行了。”
顾星池打断他,夹了一筷子毛肚,眸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结账吧。”
时染是被一阵冷雨浇醒的。
他蜷缩在桥洞下,怀里紧紧揣着那个皱巴巴的报告单,胃里的绞痛虽然被药物压下去几分,却依旧像有根细针在轻轻扎着。
刚才从火锅店出来,老板又把他叫住,说锦绣阁的客人没吃完就走了,定是他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扰了客人的兴致,硬是又扣了他两百块。
时染没争辩,也没力气争辩,捏着兜里仅剩的几块零钱,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个晚上,最后实在撑不住,才躲进了这个桥洞。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桥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冷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把外套裹得更紧些,却还是抵挡不住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渗。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时光有没有等他回家,只知道明天要是凑不齐那三百块书本费,弟弟怕是又要被老师叫去办公室。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雨幕,停在了桥洞不远处。
时染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把脸埋进膝盖,不想被人看见这副狼狈模样。车门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撑着黑色的伞走下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人的脚步停在了桥洞入口,时染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抬起头,逆着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顾星池。
顾星池也认出了他。
伞檐下的男人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时染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沾了泥点,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沾着的草屑,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却因为冻得发颤而泛着青紫。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药盒,正是秦溯送过去的那盒。
雨丝被风吹得斜斜打进来,落在顾星池的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秦溯也跟着下了车,撑着伞站在他身后。
“先生,雨太大了,要不……”
顾星池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秦溯连忙接过。
他自己则迈开长腿,走进了桥洞,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昂贵的定制西装很快就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
时染看着他走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喉咙发紧,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他不知道顾星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他们不过是两度萍水相逢,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客人,一个是卑微小气的服务生,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顾星池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桥洞里的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见他深邃的眼眸,像沉在海底的黑曜石,看不真切情绪。
他的目光扫过被时染紧紧揣在怀里的报告单,又落回他苍白的脸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因为沾了雨意而显得有些沙哑。
“在这里做什么?”
时染抿了抿唇,把报告单往怀里又塞了塞。
“躲雨。”
简单的两个字,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
顾星池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这个动作让时染有些错愕,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雨水的清冽,驱散了桥洞里潮湿的霉味。
“胃还疼?”
顾星池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时染愣了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去医院?”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时染的心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钱。”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沉甸甸的无奈。
他不敢说,那份报告单上的“建议进一步检查”意味着什么,更不敢说,光是弟弟的书本费,就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去做检查、去买药。
顾星池的目光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手指上,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报告单,眸色沉了沉。他没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水,然后伸出手,递到了时染面前。
时染抬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即使沾了雨水,也依旧透着贵气。
这只手,和他自己这双布满薄茧、还带着划伤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干什么?”
时染的声音带着警惕。
“上车。”
顾星池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雨越下越大,你想在这里待一夜?”
时染犹豫了。他知道自己不该跟一个陌生人走,更何况这个人还是顾星池。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大到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是,桥洞里的寒意越来越重,胃里的绞痛又开始隐隐作祟,他实在是撑不住了。
“我……”
时染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慈善家。”
顾星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收回手,插在湿漉漉的西装口袋里,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就当是,你撞了我的赔偿。”
时染怔住了。
他想起医院门口那次仓促的相撞,自己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就匆匆离开了。原来,他还记得。
顾星池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朝着车的方向走去。秦溯连忙撑着伞跟上,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
车门打开,温暖的暖气从车里溢出来,驱散了雨夜的寒意。顾星池弯腰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向桥洞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