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柏油路面蒸腾着滚滚热浪,连风掠过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时染攥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
他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挤出医院大门,撞进一片带着冷香的西装面料里。
抬眼的瞬间,视线撞上顾星池那双深邃的眸子,对方领口的珍珠母贝纽扣晃了晃他的眼。
时染喉结滚了滚,没吭声,只错开肩,脚步不停往前挪,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着他。
“诶?”
秦溯刚要出声喊住这个冒失的年轻人,话头却被身旁的人截住。
顾星池抬手,轻轻摆了摆,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沾着一丝刚从车里带出来的凉意。
“算了。”
他的声音很淡,目光落在时染仓促的背影上,几秒钟后才收回。
秦溯是跟了他多年的贴身管家,见状忍不住低声问。
“怎么了先生?”
“没事。”
顾星池垂眸,理了理被撞歪的领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另一边,时染已经站在了人行道旁的梧桐树荫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余额栏里那个孤零零的个位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紧绷的神经里。恰在这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弟弟时光发来的,字里行间带着少年人的局促。
“哥,学校又要收书本费了,不多,就三百。”
时染盯着那行字,喉间涌上一股涩意。
他仰头望了望被树叶剪得支离破碎的日光,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卸不掉的疲惫。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攥紧了手里的报告单,转身朝着打工的餐厅走去,脚步踩在发烫的路面上,一步比一步沉重。
时染刚拐进巷子,热浪便被两侧老旧的居民楼削去几分,只剩下黏腻的潮气,裹着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
他把报告单揣进最里层的衣兜,指尖触到纸页上“建议进一步检查”的字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攥,闷得发慌。
手机又震了震,还是时光的消息,末尾加了句:“哥,要是实在困难,我可以跟老师说晚点交。”
时染咬了咬下唇,回了个“没事,哥明天就给你转”,指尖摁发送键时,都带着点发颤的力道。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那是他今天全部的生活费,而打工的火锅店要到晚上才开工,距离发薪日还有整整十天。
巷子口的火锅店已经亮起了灯,红色的招牌在暮色里晃悠着,后厨传来铁锅碰撞的脆响。
时染加快脚步,刚走到店门口,就被老板娘扯住了胳膊:“小染,今天客人多,你先去后厨帮忙择菜,再把包厢的桌子擦一遍。”
“好。”
时染应了一声,脱下洗得发白的外套,露出里面洗得泛黄的旧T恤。
他钻进后厨,扑面而来的热气混着辣椒和花椒的辛辣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手指泡在冰冷的水里择着青菜,凉意顺着指缝钻进骨头缝里,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沉甸甸的慌。
他不知道那笔书本费该从哪里凑,更不敢去想报告单上的那行字。
他是时光唯一的依靠,他不能倒下,也没有资格倒下。
而另一边的街口,顾星池正坐在黑色的轿车里,秦溯递过来一份文件。
“先生,这是您要的城西那块地的资料。”
顾星池漫不经心地翻着,目光却透过车窗,落在那条巷子的入口处。
刚才那个撞了他就匆匆离开的少年,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想起对方抬头时那双藏着红血丝的眼睛,里面盛着的不是歉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快要溢出来的疲惫。
“那个少年,”顾星池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叫什么名字?”
秦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刚才撞到您的那个?我让人去查一下。”
“不必了。”顾星池合上文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
轿车缓缓驶离,巷口的灯光被甩在身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谁也不知道,这场夏日街头的仓促相撞,会在日后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后厨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混着油锅爆香的刺啦声,时染系着沾了油渍的围裙,端着一盘红油翻滚的毛肚,快步往二楼的包厢走。
木质楼梯被踩得咯吱响,他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在领口的旧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刚走到“锦绣阁”的门口,门被里面的人从内拉开,时染下意识地侧身避让,托盘稳在掌心,没让一滴汤汁洒出来。
抬眼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了顿。
包厢里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顾星池正坐在主位上,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肩线利落挺拔。
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淡淡扫过来,落在时染那张沾了点面粉的脸上,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是刚才在医院门口撞到的人。
时染没什么表情,只当是全然陌生的顾客,微微颔首,推门走了进去。秦溯站在顾星池身侧,看到他时也愣了愣,随即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先生,您点的毛肚。”
时染的声音有些哑,是刚才在后厨喊菜喊的,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动作麻利,不敢多停留。
顾星池没说话,目光落在他那只攥着托盘的手上——手背青筋凸起,指腹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划伤,应该是刚才择菜时被菜梗划破的。
“还有什么菜没上?”
顾星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
时染报了几个菜名,语速很快:“还有一份酥肉、手打虾滑和时蔬拼盘,马上就好。”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秦溯轻轻拦住。
“等等,”秦溯的声音很轻,“你刚才……”
“秦助理。”
顾星池打断他,指尖在烟盒上轻轻敲了敲,“上菜吧。”
秦溯松开手,点了点头。
时染没再看他们一眼,快步退出了包厢,反手带上门的瞬间,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后背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他不知道,包厢的门没关严,顾星池的目光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落在他踉跄着下楼的背影上,眸色沉沉。
时染刚走下楼梯,一阵尖锐的疼就猛地攥住了他的胃。
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腹腔里拧绞,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脚步踉跄着扶住了楼梯扶手。
他咬着牙,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是把下唇咬破了。
后厨的催菜声还在喊,他不敢耽搁,深吸一口气,弯腰端起托盘上的酥肉和虾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托盘边缘被攥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推开锦绣阁的门时,他几乎是凭着一股韧劲挺直了脊背。
水晶灯的光太亮,晃得他眼前发花,胃里的疼一阵紧过一阵,疼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他低着头,尽量让动作显得稳当些,把菜盘往桌上放的时候,手腕还是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顾星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刚才还挺直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偻着,脖颈处的青筋绷得紧紧的,脸色白得像纸,连唇色都褪得近乎透明。
秦溯也察觉到了不对,刚要开口,就见时染猛地抬起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先生,您的菜。”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乱,像是在逃离什么。走到门口时,胃里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他扶着门框,硬生生顿住了脚步,后背绷成了一张快要断裂的弓。
包厢里静了几秒。
顾星池指尖的烟终于点燃,袅袅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眸色沉了沉,忽然开口:“秦溯。”
“先生。”秦溯应声。
“去看看。”
时染缩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后背抵着冰凉的水泥墙,一只手死死按着绞痛的胃,另一只手在腹部来回用力揉着。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他蜷着身子,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的猫,把所有的狼狈都藏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秦溯的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停在通道口,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眉头微蹙,刚要开口问一句“你还好吗”,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火锅店老板骂骂咧咧地冲过来,油腻的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攥着一本脏兮兮的账本。
“时染!你个小兔崽子躲这儿偷懒呢?”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惊得时染浑身一颤。
时染咬着牙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因为用力咬着而泛出一点血色。“老板,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