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之被当场戳破阴谋,虽未立刻下狱,却已被太后削去兵权,禁足府中,朝堂势力一夜崩塌。消息一出,赵九娘麾下上下一片振奋,纷纷劝她趁此良机,一举斩草除根。
夜色深沉,义军密营之中,灯火通明。
副将单膝跪地,声音压低:“郡主,张敬之失势,禁足府内,防卫空虚。属下愿带三十死士,深夜潜入张府,先杀张衙内,再取张敬之首级,永绝后患!”
左右将领纷纷附和:“不错,趁他病要他命!张贼不死,必留后患!”
赵九娘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眸色阴晴不定。
杀张敬之,是她复国路上,最解恨、最直接的一步。
张敬之是当今朝堂压在她头上最大的顽石,也是当年覆灭她宗室的元凶之一。于公,杀他可乱朝纲、振义军声势;于私,这是血海深仇。
她沉默片刻,抬眼,语气冷冽:“备——”
一个“备”字未落,她忽然顿住。
脑海里,莫名闪过陈三那张总是散漫、却字字规矩的脸。
“郡主?”副将疑惑。
赵九娘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有决断:“罢了。此事,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她翻身上马,孤身再入京城,直奔陈三落脚的宫内偏殿。
侍卫本欲阻拦,却被太后提前下过密令,只得放行。
殿内灯火温和,陈三正临窗而坐,就着一盏清茶,慢悠悠写着什么。见她一身夜行劲装、腰悬短剑、满身杀气而来,他头也没抬,只淡淡一笑。
“郡主这是刚从刀山火海回来,还是正要去?”
“我要杀张敬之。”赵九娘直言不讳,站在他身后,“他已失势,正是最好时机。我今夜便可让他人头落地。”
陈三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轻轻摇头:“不行。”
赵九娘眉峰一挑,语气冷了几分:“为何不行?他构陷你、暗杀你、数次置你于死地,你不恨?”
“恨。”陈三坦然承认,“但我不能让你杀,更不能让你用这种方式杀。”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你我契约在前,你要复国、要天下、要太平。可你若今夜派人潜入私宅,暗杀朝廷命官,不管他多罪大恶极,你坐实的,都是‘刺客’‘反贼’‘乱匪’的名头。”
“天下人不会说你杀奸除佞,只会说你——目无王法、滥杀私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赵九娘胸口一滞,强辩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若不杀他,等他翻身,死的就是我!”
“他翻不了身。”陈三语气笃定,“有太后在,有百官在,有我那几张赊刀契在,他已是死棋。你杀他,是脏自己的手;不杀他,他自会死于因果、死于律法、死于天下人唾骂。”
他走近一步,目光直视她:
“你是要做一代明君,还是要做一个快意恩仇的刺客?
明君,不亲手斩仇;明君,不滥杀立威;明君,守诺、守规、守心。”
赵九娘猛地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她恨,恨到想亲手将张敬之碎尸万段。
可她也清楚,陈三说的是对的。
她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永远摘不掉“反贼”二字,日后就算坐上皇位,也会被世人诟病、被史官抹黑、被后世议论。
“你就是太迂腐!”她咬牙,声音发颤,“守这破规矩,守那破契约,值得吗?”
“值得。”陈三点头,语气轻却坚定,“我守的不是规矩,是你将来坐稳江山的底气。
你守诺,天下信你;
你守规,百官服你;
你守心,百姓拥你。”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张敬之的命,是朝廷的、是律法的、是因果的,不是你手里的私剑。
你若真要报仇,便好好做你的郡主,养你的兵,收你的民心,将来光明正大登基,下一道圣旨,昭告他十大罪状,明正典刑——那才是真正的报仇。”
赵九娘怔怔看着他。
眼前这人,手无缚鸡之力,连鸡都未必杀过,却用一句话,稳住了她满身杀心。
她缓缓松开剑柄,杀气一点点敛去,眼底只剩复杂与疲惫。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到殿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陈三,你记住,我不是怕你,我是信你。”
陈三望着她孤挺的背影,轻轻一笑:“我知道。”
夜风卷起她的衣角,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陈三回到桌前,拿起方才未写完的麻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郡主不杀,是为守信;张某必死,是为食言。
他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他比谁都清楚,赵九娘忍下这一剑,忍的不是张敬之,是自己的野心与戾气。
而这一忍,忍出的,是将来一代明君的格局。
至于张敬之……
陈三指尖转起铜钱,眼神微凉。
暗杀不成,构陷败露,禁足失权,儿子残废,党羽离散。
他的路,早已被赊刀契,一条一条,断得干干净净。
不需要剑,不需要血。
只需要,再等一场,如约而至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