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之被禁足的消息刚传开,京郊便接连出事——入秋少雨,田土干裂,周边三州二十余县接连旱灾,庄稼绝收,大批流民拖家带口,涌往京城求活。
不过三五日,城门下、官道旁、破庙、屋檐下,全是面黄肌瘦的百姓,哭声、咳嗽声、孩童饿哭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朝廷不是不知,而是不管。
国库本就空虚,新首辅胆小怕事,不愿动仓储;太后忙着清张党,一时顾不上流民;张敬之自己都泥菩萨过江,更不会管百姓死活。
流民越来越多,饿殍已开始出现。
有人偷偷往义军方向逃,有人在城门下跪求开仓,也有人铤而走险,抢粮、闹事,京城治安一日乱过一日。
这日清晨,陈三刚出宫,没回朱雀大街,先去了城外流民聚集处。
秋风萧瑟,尘土飞扬。
一个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坐在路边哭,声音都哑了;几个老汉蹲在地上,望着干裂的田地,一脸绝望;更有青壮饿得两眼发直,攥着石头,眼神里全是疯狂。
“先生……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有人认出陈三,颤巍巍爬过来磕头。
他们记得这个赊刀人,记得他说话准、讲信用、不欺负人。
陈三弯腰扶起老人,沉声道:“都起来,地上凉。”
他转身,让人找来几张大麻纸,提笔就写,一连写了十几张,每一张都是一模一样的契约:
今赊天下流民一口饭、一身暖、一块田。立契:凡愿归耕、守秩序、不劫掠、不附乱者,陈某保你:
七日之内,必有赈灾粮到;
一月之内,必有安置地可归;
赵九娘复国之日,凡信此契者,全家免三年赋税,男丁分田一亩。
若契不应,陈某以命抵罪,任凭处置。
落款:赊刀人 陈三。
字迹苍劲,血印醒目。
流民们围过来,一开始不敢信,可看见“陈三”二字,看见那熟悉的契纸格式,一点点安静下来。
有人哭着开口:“陈先生,我们信你……你说过的话,从没落空过。”
“我们不抢,不闹,我们等。”
陈三将契纸一张张递给流民首领,沉声道:“把契贴在各处,告诉所有人:要活,就守规矩;守规矩,我便保你们活。”
他自己则转身,直奔城中最大的几家粮商。
粮商们本想囤粮抬价,一见陈三进门,脸色都白了。
“先生……您这是……”
“我不赊你们祸福,不赊你们钱财,只赊你们一件事。”陈三将契纸拍在桌上,“开仓放粮,平价,优先给流民。我保你们:灾年过了,生意更稳,朝廷不查、百姓不怨、无灾无祸。”
粮商们面面相觑。
他们怕陈三的契,更怕流民暴动烧了粮仓,犹豫片刻,齐齐点头:“听先生的!我们放粮!”
当日下午,一车车粮食从各商号运出,直奔城外流民点。
粥棚一搭,热气一冒,流民们哭声震天,却没人争抢,全都按着契上所说,老弱在前,青壮在后,安安静静排队。
赵九娘得知消息,立刻下令:义军腾出一半存粮,悄悄运往粥棚,又派军纪最严的部下去维持秩序,不准流民入城作乱,也不准官兵欺压百姓。
她站在高处,望着下面井然有序的流民,轻声对副将道:“看见没有……他不用兵,不用权,只用一张纸,就聚了人心。”
副将叹服:“先生这不是赊刀,是赊命。百姓记的不是我们,是他的恩。”
“记他,便是记我。”赵九娘眼底明亮,“他立契,我践行。百姓信他,便信我。”
短短七日,流民安定,无暴动、无大疫、无大规模饿死人。
朝廷见流民不乱,这才松了口气,太后顺水推舟,下旨开官仓赈灾,派官员安置流民。
陈三的契,再一次,字字应验。
流民们捧着那张薄薄的麻纸,视若性命,家家户户藏起来,偷偷对孩子说:
“记住,将来赵郡主起事,咱们要出力。
记住陈先生的契,他不骗我们。”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赵九娘还没正式举旗,民心已大半归心。
朱雀大街上,有人问陈三:“先生这次赊这么大,不怕应验不了,折了自己?”
陈三坐在老槐树下,晒着太阳,转着铜钱,淡淡一笑:
“我信她,她信我。
我立契,她守诺。
这天下,最稳的不是权,不是兵,是一诺千金。”
风一吹,槐叶沙沙响。
没人意识到,这场旱灾、这场流民、这一张张不起眼的麻纸,已经悄悄定下了未来天下的归属。
张敬之在府中听说此事,气得砸碎了最后一只茶杯,却连出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争权、夺势、杀人、构陷,一辈子机关算尽,到头来,竟不如一个市井赊刀人的一张纸。
他终于明白——
陈三赢的从来不是术,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