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口风放出去的第二日,便如长了翅膀般,飘进了张府的朱漆大门。
彼时张敬之正闲居府中,对着满院残菊闷坐,案上摆着的,还是被罢官那日的朝服,虽叠得齐整,却蒙了薄薄一层灰。自丢了首辅之位,他便闭门谢客,看似沉心养性,眼底的不甘与野心,却半点没藏住。府中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这位失势权臣的霉头,唯有他自己,日日盯着宫墙的方向,等着一丝复起的契机。
“老爷,慈宁宫那边传消息了,说太后念您昔日辅政有功,有意复您的官职呢!”心腹管家揣着消息,快步闯进屋,脸上难掩喜色。
张敬之捏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沫溅出几滴,落在素色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抬眼看向管家,眸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消息当真?太后竟肯容我?”
他虽自负,却也清楚,自己先前权倾朝野,早已碍了太后的眼,此番罢官,虽有陈三那赊刀契的由头,实则也是太后顺水推舟的算计。如今太后竟愿放话复他官职,未免太过蹊跷。
“千真万确!”管家忙道,“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嬷嬷透的口风,京里不少官员都听闻了,还有人私下遣人来府中打探,想提前攀附呢!”
张敬之手指轻叩案几,沉吟半晌。他不信太后会平白无故心软,可这复起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他断没有放过的道理。朝中新首辅昏庸无能,朝堂派系乱作一团,这天下,离了他张敬之,怕是撑不住——至少,他自己是这般认为的。
“太后的心思,怕是没这么简单。”张敬之缓缓开口,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可她既递了橄榄枝,我若不接,反倒落了下乘。传我话,即刻备笔墨,我要上书皇帝,恳请复职,愿为大胤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要的,不是太后的施舍,而是自己主动求来的复起,这般,才不至于落了身段,也能在朝堂上重新立住脚跟。
心腹领命,即刻备下笔墨。张敬之挥毫泼墨,字字句句皆是忠君爱国之词,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虽遭贬谪,却心系朝堂的忠臣,写罢,又仔细誊抄一遍,遣人快马送进皇宫。
奏折递入皇宫的那一刻,慈宁宫的太后便得了信。她捏着奏折的副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果然沉不住气,不过两日,便主动上钩了。”
一旁的嬷嬷躬身道:“娘娘料事如神,这张敬之,终究是贪权,经不住诱惑。只是奴婢还是担心,他此番复起,怕是更难掌控,不如……”
“不如什么?”太后抬眼,打断嬷嬷的话,“如今朝堂无人可用,留着他,总好过让那些庸才搅乱朝局。况且,有陈先生的契在,他翻不了天。”
话虽如此,太后眼底的顾虑,却半点没藏。她虽算准了张敬之会主动上书,却也怕这老狐狸复起后,势力更甚从前,反倒成了心腹大患。
正思忖间,宫门外传来通报,说陈三求见。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道:“宣。”她倒想看看,这赊刀人主动入宫,是何用意。
不多时,陈三便缓步走入殿中,依旧是那身粗布短打,与这雕梁画栋的慈宁宫格格不入,却依旧不卑不亢,见了太后,也只是微微拱手,未曾行跪拜之礼。
“先生今日入宫,可是为了张敬之上书之事?”太后开门见山,将奏折副本推到陈三面前。
陈三扫了一眼奏折上的字迹,淡淡道:“正是。陈某来,是想提醒娘娘,张敬之此番复起,必怀异心,娘娘若想收网,需早做设防。”
“先生的意思,哀家明白。”太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烦躁,“哀家本就没打算让他重掌首辅之权,只拟封他为次辅,协理朝政,再派心腹处处掣肘,谅他也翻不了天。”
“不够。”陈三直言,“张敬之老谋深算,次辅之位,于他而言,不过是跳板。娘娘既要用他,便要先断他的臂膀,收他的爪牙。其一,京畿大营的兵权,绝不能落他手中,需即刻换防,由娘娘的心腹统领;其二,他昔日的旧部,需逐一敲打,明升暗降,拆其党羽;其三,朝堂之上,需安插眼线,他的一言一行,皆要在娘娘的眼皮底下。”
他字字清晰,句句切中要害,竟比太后身边的谋臣,想得还要周全。太后心头一震,看向陈三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又多了几分信服。她先前只想着用张敬之稳住朝局,却未想过,竟要这般步步设防,若不是陈三提醒,怕是要被这老狐狸钻了空子。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太后放下茶杯,沉声道,“哀家即刻便下旨,按先生所言行事。只是还有一事,这张敬之复职后,若故意刁难,处处与哀家作对,该当如何?”
“娘娘只需记住,他所求的,是权柄。”陈三指尖捻着一枚铜钱,在掌心转了一圈,“娘娘予他三分权,便要收他七分势,让他看得见,摸不着,急得跳脚,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待他露出马脚,便是收网之时。”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有这一纸赊刀契在,他若敢失信于娘娘,因果反噬,自会找上他。娘娘只需沉住气,静待时机便可。”
太后闻言,心头的顾虑消了大半。她看着陈三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明白,这赊刀人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早已将朝堂的棋局,看得明明白白。
“多谢先生提点。”太后难得放低姿态,微微颔首,“哀家定按先生所言,一一布置。”
“娘娘不必谢陈某。”陈三淡淡道,“陈某只是守着契约,保这预言应验。娘娘的棋局,终究要娘娘自己走。”
说罢,陈三便拱手告辞,不愿多留。太后也未强留,遣人送他出宫,只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底闪过一丝复杂。这陈三,看似散漫,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若能为己所用,必是一大助力,可他这般不受拘束,怕是终究留不住。
陈三出了皇宫,并未回朱雀大街的摊子,而是绕路去了京畿大营附近,远远望了一眼营门的方向,见太后的人已在暗中布置换防,这才转身离去。指尖的铜钱转得飞快,他淡淡自语:“张敬之,太后的饵,你既咬了,便别想轻易松口。”
而皇宫的御书房中,皇帝朱由桢看着张敬之的奏折,面露难色。他虽懦弱,却也记着张敬之昔日的跋扈,不愿让他复职,可太后的懿旨已下,封张敬之为次辅,协理朝政,他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提笔朱批,准了这道奏折。
圣旨传至张府的那一刻,张敬之喜形于色,当即换上朝服,焚香叩拜。府中上下,一片欢腾,仿佛又回到了他权倾朝野的日子。只是张敬之不知道,他这一步踏入朝堂,便已是踏入了太后与陈三布下的局,往后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再无半分自由。
三日后,张敬之正式入朝复职。身着绯色朝服的他,立于朝堂之上,对着皇帝与太后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朝堂之上的官员,或侧目,或攀附,或忌惮,唯有太后,端坐在帘后,目光冷冽,看着这只主动入瓮的狐狸,静待他露出破绽。
而朱雀大街的老槐树下,陈三依旧摆着他的赊刀摊子,听着路过的百姓议论张敬之复职的消息,指尖的铜钱落定,字面朝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接下来,便是看谁的手段更高,谁的心思更沉。而这市井中的赊刀人,便是那执棋的判官,冷眼旁观,等着看那失信之人,如何一步步,坠入因果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