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淮之离开后的那个夜晚，文祈安失眠了。
她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厨房背影，画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伦敦沉浸在深蓝色里，只有远处碎片大厦的尖顶还亮着警示灯，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温淮之的消息：“安全抵达。再次感谢晚餐，真的很好吃。”
文祈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回复框上方犹豫。最终她只回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然后关掉屏幕。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旧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本初中毕业纪念册，几张泛黄的画稿，还有一支早已干涸的樱花牌粉色水笔——那是她十四岁时最珍爱的笔，用来写过三封没有送出的情书。
纪念册翻到班级合影那页。第二排左数第三个，扎着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的女孩拘谨地笑着，眼神有些躲闪。而最后一排中间，穿着7号球衣的温淮之笑得张扬，一只手还比着“V”字手势。
她轻轻抚摸那张照片，指尖停留在他年轻的脸庞上。七年了，时间在他身上沉淀出更成熟的光芒，但那个笑容里的纯粹和炽热，从未改变。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谁，”她轻声对照片说，“你会怎么看我？是重逢的惊喜，还是……负担？”
她想起咖啡馆里他说的话：“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多说几句话就好了。”语气里是淡淡的遗憾，却没有深刻的怀念。对她而言刻骨铭心的七年，对他只是青春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剪影。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解脱。
如果告诉他真相，他们的关系会立刻被拉回过去——她是那个仰望他的小女生，他是那个遥不可及的篮球少年。所有现在正在萌芽的新可能，都会被困在旧故事的框架里。
而她想要的，不是重复过去。
文祈安合上纪念册，放回铁盒。走到窗边，伦敦的晨光正从天际线缓缓渗出，将云层染成淡淡的玫瑰金。
她做出了决定。
不告诉他。至少现在不。
让温淮之认识现在的文祈安——在伦敦独立生活的艺术家，会做美味晚餐的厨师，有自己的追求和坚持的年轻女性。而不是那个只能躲在口罩后面、连一支雪糕都不敢接的初中同学。
这个决定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就像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隐形包袱。
接下来的两周，文祈安的生活进入了某种新的节奏。每周三和周日，温淮之会带着食材来她的公寓，她做饭，他们一起吃饭、聊天，有时会一起看篮球比赛录像或艺术纪录片。
温淮之确实和记忆中不同了。他依然阳光、直接，但多了细腻的观察力。他会注意到她画作里微妙的色调变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的画家，会在训练间隙发来伦敦某个角落的黄昏照片：“这个光影你会喜欢。”
有一次，他带来一束白色的洋牡丹。不是玫瑰，不是百合，而是她曾在闲聊中提到过“花瓣质感像水彩纸”的那种花。
“路过花店看到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觉得适合你。”
文祈安把花插在窗边的玻璃瓶里，那一整天作画时都能闻到淡淡的清香。她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现在的温淮之吸引——不是对记忆中美化了的少年幻影，而是对眼前这个真实、温柔、正在一点点展现复杂面的男人。
但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因为除了温淮之，她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专注。
周末，文祈安去了伦敦金融城的一栋写字楼。二十三层的会议室里，她见到了三位潜在合伙人：来自法国的艺术品修复师艾米丽，印度裔的金融分析师拉吉，以及**留学背景的法律顾问陈哲。
“这是完整的商业计划书。”文祈安将打印好的文件推过会议桌，动作自信从容，“‘桥艺术’平台的核心理念是构建一个跨国界的艺术品交流与贸易生态系统。”
拉吉翻阅着文件，挑眉：“数据很扎实。你做过市场调研？”
“过去两年，我利用假期走访了伦敦、巴黎、柏林、纽约的十七家画廊和艺术机构，访谈了四十三位艺术家、策展人和收藏家。”文祈安平静地说，“数据显示，中小型艺术家和新兴艺术市场的跨境交易存在巨大信息差和信任壁垒。我们要做的就是搭建那座桥。”
艾米丽仔细看着平台设计的界面原型：“这个认证系统很有意思。艺术家、作品、交易记录全部上链，确保真实性。”
“艺术品的核心价值之一是真实性。”文祈安说，“我们与伦敦大学学院的数字人文实验室合作，开发了这套基于区块链的认证体系。同时，平台提供多语言的艺术品档案、虚拟展厅、线上拍卖和定制化的艺术顾问服务。”
陈哲推了推眼镜：“法律合规方面考虑得很周全。跨境支付、税务、版权保护……你懂法律？”
“不懂，但我懂学习。”文祈安微笑，“过去一年，我修完了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在线艺术法课程，通过了德语B2和法语B1考试。平台初期会聚焦中英欧三大市场，语言是基本工具。”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三位合伙人交换了眼神。
“最后一个问题，”拉吉身体前倾，“启动资金？这种平台前期投入不小。”
文祈安深吸一口气：“我个人投入二十万英镑，这是我大学期间卖画和接设计项目攒下的全部积蓄。另外，我已经拿到伦敦艺术科技孵化器的入驻资格，他们提供办公场地和种子轮投资对接。”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但我需要的是真正相信这个愿景的合伙人，而不仅仅是投资人。”
艾米丽第一个伸出手：“我加入。艺术品世界需要这样的革新。”
拉吉和陈哲紧随其后。
握手的那一刻，文祈安感到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创业，而是她长达四年的酝酿和准备——从大一开始学习多国语言，大二开始研究艺术市场，大三开始构建商业模型，无数个夜晚在图书馆和画室之间穿梭，拒绝了所有派对和旅行，只为了这一刻。
因为她要证明一件事。
那天晚上，文祈安在公寓里接到了父亲的视频电话。
屏幕上的文建国依然威严，只是鬓角多了白发。他身后是**家中的书房，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
“安安，下个月的家庭宴会，你会回来吧？”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
“会的，爸爸。”
“你哥哥刚签下了和***政府的智慧城市项目。”父亲的语气里有明显的骄傲，“他在你这个年纪时，已经能独立运作千万级别的项目了。”
文祈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哥哥文承宇，比她大八岁，父亲与第一任妻子所生。常青藤名校毕业，青年企业家，媒体报道中的“创二代典范”。从小到大，她一直活在他的阴影下——哥哥继承家业，她学艺术；哥哥谈的是商业模式，她谈的是色彩构成；哥哥在董事会上发言，她在画室里调颜料。
“我也有个项目想在那天公布。”文祈安平静地说。
父亲愣了一下：“哦？画展？”
“一个艺术科技创业项目。”她调出商业计划书的封面，对准摄像头，“跨国的艺术品交流与贸易平台。已经组建了团队，拿到了孵化器支持。”
屏幕那头沉默了良久。文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安安，创业不是画画，不是凭感觉就能做好的事。家里不缺你赚的那点钱，你好好完成学业，毕业后想办画展，爸爸给你赞助。”
“我不是为了赚钱。”文祈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是为了证明，艺术不只是装饰品，它也可以是一个完整的商业体系，一种连接世界的语言。”
她看着父亲复杂的表情，继续道：“下个月的家庭宴会，我会做完整的项目演示。如果那时候您还觉得这只是小孩子的游戏，我会尊重您的看法。”
挂断视频后，文祈安感到一阵虚脱，但也有一丝畅快。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向父亲表达自己的野心。
手机震动，是温淮之的消息：“今天训练结束了。路过**城买了你上次说的腐乳，周末可以做腐乳鸡翅吗？”
文祈安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个简单直接的请求，突然让她从刚才紧张的对话中松弛下来。
她回复：“好。不过要做得好吃，你得帮我剥蒜。”
“成交！”
她放下手机，走到画架前。那幅厨房背影已经完成，温暖的光线，氤氲的蒸汽，还有那个专注洗碗的轮廓。她在画的右下角签上名字和日期，然后在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旧故事不必重提，新篇章自己执笔。”
窗外，伦敦的夜空开始飘起细雨。文祈安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个月家庭宴会的演示文稿。屏幕上，中英德法四种语言交替出现，市场分析图表、平台架构图、发展路线图一一铺开。
她偶尔会看一眼窗边那瓶洋牡丹。白色的花瓣在台灯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某种无声的鼓励。
凌晨两点，她终于完成初稿。伸懒腰时，手机再次亮起——是温淮之分享的一首歌，附言：“听到这首想到你。晚安。”
歌名叫《SecondSun》——第二个太阳。
文祈安戴上耳机，旋律流淌。她走到窗边，看着雨夜中的伦敦。这座城市曾经让她感到陌生和孤独，但现在，她在这里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坚持，和一个正在慢慢走近的人。
她不知道一个月后的家庭宴会上，父亲会如何看待她的项目。她不知道和温淮之的关系会走向何方。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不告诉他真相”的决定是否正确。
但至少此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不是活在哥哥阴影下的文家小姐，不是温淮之记忆里模糊的初中同学，而是文祈安。一个在伦敦的雨夜里，独自规划着如何用艺术搭建桥梁的二十四岁女性。
雨渐渐小了。文祈安关掉电脑，回到卧室。临睡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温淮之的聊天界面，最上面是他发的那首歌。
她点下收藏，然后轻声说：“晚安，温淮之。”
这一次，不是对记忆中的少年，而是对现在这个会买腐乳、会分享歌曲、会在她厨房里笨拙洗碗的男人。
夜色深沉，伦敦在窗外安静呼吸。而文祈安知道，属于她的黎明，正在地平线那头缓缓升起。
带着旧名册里的未完成，和新蓝图上的每一笔勾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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