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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的暗影

第八次告白

温淮之走进丽思卡尔顿顶层的套房时,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间套房能俯瞰整个海德公园,此刻伦敦的黄昏正将天空染成金红与靛蓝的渐变,美得像一幅油画。但温淮之没有看风景。他脱下运动外套,随手扔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一口气灌下半瓶。

  手机响了。是父亲温国栋的专属铃声——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前四个音符,沉重而威严。

  温淮之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淮之。”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冷静,听不出情绪,“见到詹姆斯了?”

  “见到了。”温淮之走向落地窗,“午餐在梅菲尔俱乐部。他态度很明确——要么我们让出亚太区15%的代理权,要么项目给鼎盛。”

  “不可能。”温国栋斩钉截铁,“亚太区是我们的根基。让出15%,等于把十年的布局拱手让人。”

  “那就只能选B方案。”温淮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训练计划,“詹姆斯有个儿子,在剑桥读大三。痴迷赛车,上个月刚在银石赛道出了事故,侥幸只受了轻伤。”

  电话那头沉默了。温淮之能想象父亲在书房里踱步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戴了三十年的翡翠扳指。

  “要干净。”良久,温国栋才说,“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我知道。”

  “淮之,”父亲的语气忽然软了一些,“这件事做成,美国市场的门就打开了。到时候,你想继续打篮球也好,想做什么都好,家里不会再干涉。”

  温淮之笑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就像您当年答应我,只要考上杜克,就让我自由选择一样?”

  “淮之——”

  “我还有训练,先挂了。”温淮之打断父亲,“计划执行前我会再确认细节。”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伦敦的灯火逐一点亮。这个视角下的城市美丽而遥远,像精心搭建的模型,每盏灯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伦敦,是十四岁那年暑假。父亲带他和妹妹温书瑶一起来“考察市场”。那时的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风——上午拜访客户,下午参观工厂,晚上商务宴请。只有一天自由活动,温淮之想去温布利球场,温书瑶想去哈罗德百货。

  父亲毫不犹豫:“书瑶身体弱,不能太累。淮之,你陪妹妹去逛街。

  “可是球场——”

  “球场什么时候都能看。”父亲拍拍他的肩,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

  那天下午,温淮之在哈罗德百货的休息区坐了四个小时,看着妹妹开心地试穿各种昂贵的裙子。父亲刷卡时眼睛都不眨,却在他提出想买一件限量版球衣时皱起眉:“打球而已,穿那么贵干什么?”

  后来那件球衣他还是买了——用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但他再也没有穿过,一直放在衣柜最深处,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哥哥最好了!”温书瑶抱着新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温淮之摸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他爱妹妹,真心爱。那个从小体弱多病、笑起来像天使的女孩,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

  他只是偶尔会想,如果自己不是温家长子,如果不需要背负家族期望,如果可以选择不当那个永远要让步、永远要妥协、永远要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温淮之——

  手机再次震动,拉回他的思绪。是文祈安发来的照片:一碗刚做好的麻婆豆腐,红油鲜亮,葱花翠绿。附言:“实验新菜,有点辣,你明天来试试?”

  温淮之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股暖意从胸腔升起,驱散了刚才电话带来的阴冷。

  他回复:“好。我带啤酒。”

  发完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文祈安的笑容在脑海里浮现——温暖,纯粹,像伦敦难得一见的晴天。在她面前,他可以只是温淮之,一个喜欢篮球、偶尔笨拙、会被美食治愈的普通男生。

  而不是温家的继承人,不是需要算计人心、操纵棋局的商人,不是那个正在计划如何“处理”掉一个无辜年轻人来换取商业利益的温淮之。

  他走到套房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需要三重密码才能进入的系统界面弹出。他输入一串复杂的字符,文件夹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温淮之点开最后一份文件。计划详细到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时间点,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方案。他甚至准备了三种不同的“事故”剧本——机械故障、操作失误、突发疾病。每一种都天衣无缝,每一种都能确保那个叫艾登·詹姆斯的二十岁男孩,在接下来的周末赛车活动中“意外身亡”。

  鼠标停留在“执行确认”按钮上。

  温淮之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没有动。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十岁那年,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哭——因为偷偷打球没去钢琴课,被父亲用戒尺打了手心。父亲说:“眼泪是弱者的武器。温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

  十四岁,他在全国青少年篮球赛夺冠,举着奖杯兴奋地跑向观众席。父亲只是点点头:“别骄傲。美国那边有更好的球员。”

  十八岁,收到杜克大学录取通知那天,父亲终于露出笑容,却在晚餐时说:“去美国不只是打球。要建立人脉,学习运作模式。温家的产业,未来要交到你手上。”

  每一次,他努力达到的标准,都会立刻变成新的起点。每一次,他以为终于能让父亲骄傲,却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山。

  而温书瑶呢?妹妹只需要在家族聚会上弹一首钢琴曲,父亲就会开心地鼓掌:“书瑶真棒!”妹妹说想学艺术史,父亲立刻联系伦敦大学学院。妹妹说伦敦冬天太冷,父亲就在切尔西区给她买了带壁炉的公寓。

  “因为她不需要承担家族责任。”母亲曾私下对他说,“淮之,你是长子,这是你的命。”

  温淮之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他移动鼠标,点击“确认”。

  系统弹出最后一次警告:“此操作不可逆转。确认执行B方案?”

  他点了“是”。

  文件开始自动加密、传输、销毁痕迹。十秒钟后,屏幕恢复成普通的桌面背景——是一张他在杜克球场扣篮的照片,笑容灿烂,充满生命力。

  温淮之关掉电脑,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想起明天要去文祈安那里吃饭。要带啤酒,要剥蒜,要听她讲最近画的画,要假装自己只是个简单的篮球生,被食堂摧残味蕾,期待着周末的一顿家常菜。

  那个温淮之是真的。

  现在这个站在顶级套房落地窗前、手里握着威士忌、刚刚确认了一场谋杀计划的温淮之,也是真的。

  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团队经理:“温,明天的训练计划发你邮箱了。教练说你的三分命中率还需要提升2个百分点。”

  温淮之回复:“收到。我会加练。”

  他放下手机,走到浴室。镜子里的人有一张阳光帅气的脸,肌肉线条分明,眼神清澈——至少看起来清澈。任谁看到这张脸,都会觉得这是个在球场上挥洒汗水、在校园里享受青春的大男孩。

  没人会想到,这双手刚刚签署了一个人的死亡令。

  温淮之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在镜中与自己对视。

  “你会知道的,文祈安。”他轻声说,“如果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你还会让我进你的厨房吗?还会对我笑吗?还会……”

  他没有说完。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不敢面对答案。

  擦干脸,温淮之回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明天要穿的衣服——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就像他每次去文祈安那里时穿的那样。普通,随意,没有温家继承人的痕迹。

  他躺到床上,关掉顶灯,只留一盏阅读灯。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文祈安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晚安,明天见。”

  温淮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晚安,好梦。”

  发送完,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但睡眠迟迟不来。黑暗中,各种画面在眼前闪现:艾登·詹姆斯在赛车上大笑的样子,父亲在书房里严肃的脸,文祈安在厨房里做饭时专注的侧脸,妹妹温书瑶抱着新裙子转圈的样子……

  还有十四岁的自己,在初中校园的梧桐树下,递给一个戴口罩的女孩一支雪糕。女孩摇头跑开,雪糕在手中慢慢融化,甜腻的液体滴到地上,引来一群蚂蚁。

  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别怕,我不会笑你的。”

  但女孩已经跑远了。

  温淮之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天花板。伦敦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偶尔传来警笛声、汽车驶过的声音、醉汉的笑闹声。这座城市有太多层面,就像他的人生——阳光下的篮球明星,阴影里的商人,文祈安面前温柔的追求者,父亲手中锋利的刀。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也许都是。

  也许,在温家长大的孩子,早就学会了如何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角色。温暖阳光是真的,阴暗算计也是真的。就像伦敦的天气,前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就能暴雨倾盆。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日程提醒:“明天上午9点:与赛车俱乐部‘赞助事宜’最终确认。”

  温淮之关掉提醒,翻了个身。他需要睡眠,明天还要训练,还要剥蒜,还要在文祈安面前,扮演那个她喜欢的温淮之。

  至于另一个温淮之正在做的事——

  就让那些秘密,永远留在阴影里吧。

  窗外,伦敦的夜越来越深。海德公园的树木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低语着什么无人能懂的秘密。

  而套房里的年轻人,在读完最后一条“计划进展顺利”的加密消息后,终于闭上眼睛,沉入一场注定不会安稳的睡眠。

  梦里,他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奔跑,两边是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不同的自己——穿球衣的,穿西装的,拿着篮球的,握着威士忌的,笑容灿烂的,眼神冰冷的。他拼命跑,想找到出口,却发现走廊没有尽头。

  只有远处,有一扇透出温暖光线的门。门后隐约传来炒菜的香味,和一个温柔的女声:

  “蒜剥好了吗?”

  那是他唯一想抵达的地方。

  即使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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