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伦敦飘着细雨,文祈安站在国家美术馆的希腊雕塑厅里,视线却忍不住飘向身旁的温淮之。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十分钟,仰头望着《掷铁饼者》的大理石复制品,眼神专注得仿佛在观看一场至关重要的比赛。
“肌肉线条,”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带着回音,“你看这里,肩胛骨的张力,腰部的扭转——这个姿势的发力点和三步上篮起跳前的准备动作几乎一样。”他比划了一个运球转身的动作,“两千多年前的人,是怎么捕捉到这种瞬间的?”
文祈安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大多数体育生对艺术馆的兴趣不会超过五分钟,但温淮之不同。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从文艺复兴的透视法聊到印象派的光影处理,虽然用词不够专业,但观察角度独特,总能抓住每件作品最核心的动感。
“你真的很喜欢艺术。”她说。
温淮之转头看她,笑了笑:“我母亲是建筑师,小时候每个周末都被拖去各种博物馆。一开始觉得无聊,后来发现……”他顿了顿,“体育和艺术其实很像,都是在寻找某种完美的形式。”
他们沿着展厅慢慢走,温淮之讲起他母亲设计的一座体育馆——如何通过穹顶的弧度引导气流,如何用自然光代替人工照明,如何在功能性和美学之间找到平衡。
“所以她其实是个艺术家。”文祈安说。
“她听了这话会很高兴。”温淮之的眼睛亮了起来,“小时候我总嫌她讲这些无聊,现在才明白,她对完美的追求影响了我对篮球的理解。”
走出美术馆时,雨已经停了,伦敦的天空露出一角脆弱的蓝色。温淮之看了眼时间:“快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吧,算是正式的赔罪。”
文祈安犹豫了一下:“其实……我公寓就在附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做饭。”
温淮之明显愣住了:“你会做饭?”
“留学生必备技能。”文祈安笑了,“不过提前说好,只是家常菜。”
“那太好了!”温淮之的反应出乎意料的热情,“实不相瞒,我吃食堂和外卖已经快吃吐了。队里营养师配的餐……”他做了个苦脸,“健康,但味道一言难尽。”
文祈安的公寓在Bloomsbury一栋老建筑的顶层,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靠窗的位置是她的画架和作品,墙上贴满了速写和展览海报。最显眼的是一个小书架,上面除了艺术史和画册,竟然还有几本篮球战术分析。
温淮之注意到那些书,挑了挑眉:“你也看这些?”
文祈安正在系围裙,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偶尔。研究人体动态需要了解各种运动姿态。”
这是半真半假的答案。真实的原因是,七年前为了能和他有共同话题,她硬着头皮读完了整本《篮球战术入门》,虽然到现在也只懂个皮毛。
厨房是开放式的,温淮之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看她从冰箱里取出食材:鸡胸肉、彩椒、蘑菇、新鲜的罗勒。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你是客人。”文祈安开始切菜,刀工利落,“而且运动员的手比较宝贵吧?”
温淮之笑了:“也没那么娇贵。不过确实,教练总说手是我们的第二生命。”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文祈安瞥了一眼——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老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比赛时留下的?”她问。
“这个是高中时抢篮板被抓的。”他指了指最长的一道,“这个是去年训练时撞到篮架。”他顿了顿,“其实手上的茧子更多是握笔留下的。”
“握笔?”
“我母亲坚持要我学素描。”温淮之的语气有些无奈,“她说空间感和手眼协调对篮球也有帮助。后来发现她是对的——看录像分析战术时,画示意图比口头说明直观多了。”
文祈安把鸡胸肉切成均匀的薄片,用橄榄油、黑胡椒和迷迭香腌制。平底锅加热,放入蒜片,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好香。”温淮之深吸一口气,“这味道比我们食堂好一百倍。”
“只是简单的香草煎鸡胸。”文祈安说,一边把鸡肉放入锅中,发出诱人的滋滋声,“配烤蔬菜和藜麦沙拉,很快就好。”
温淮之静静看着她做饭。窗外的天光逐渐暗下来,厨房的暖光灯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她做菜时有种特别的节奏感,像在完成一件作品——调料的配比,火候的掌握,摆盘的审美。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流畅。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厨房做饭的场景。只是母亲总是紧张兮兮,生怕油溅出来或盐放多了,而文祈安不同,她像对待颜料一样对待食材,自信而从容。
“你经常自己做饭?”他问。
“嗯,算是放松的方式。”文祈安把烤好的彩椒和蘑菇装盘,“画画累了,就在厨房待一会儿。两种创造,不一样的满足感。”
二十分钟后,晚餐上桌。香草煎鸡胸肉配烤时蔬,藜麦沙拉拌着柠檬汁和橄榄油,还有一碗简单的番茄浓汤。色彩搭配得像一幅静物画。
温淮之尝了一口鸡肉,眼睛立刻睁大了。
“怎么样?”文祈安有些紧张地问。
“这……”他又吃了一口,仔细咀嚼,“这是我到伦敦后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文祈安笑了:“太夸张了。”
“真的!”温淮之的表情很认真,“食堂的鸡胸肉又干又柴,你这又嫩又多汁。还有这个沙拉——”他用叉子指了指,“酸度刚刚好,藜麦煮得恰到好处。你是怎么做到的?”
文祈安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没什么秘诀,就是新鲜食材和耐心。”她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忽然想起初中时听同学说,温淮之训练后总是吃得很急,因为要赶作业或加练。
那时她偷偷想过,如果能给他做一顿饭就好了。不是食堂的大锅饭,也不是匆匆解决的三明治,而是一顿可以慢慢吃、好好享受的晚餐。
现在,这个曾经的幻想成了真。虽然晚了七年。
“你做饭这么好吃,应该开个私厨。”温淮之半开玩笑地说,“专门拯救我们这些被食堂折磨的留学生。”
“那你要成为我的第一个客人吗?”
温淮之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一言为定。”他想了想,“这样吧,以后周末如果有时间,我买菜,你做饭?材料费我全包,你出手艺。”
文祈安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这个提议太亲密了,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但她看着温淮之期待的眼神,那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不过我很挑食材的。”
“没问题!”温淮之笑得像个拿到糖果的孩子,“你说买什么就买什么,我负责跑腿。”
那顿饭吃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温淮之讲他在美国打球的经历,讲NCAA疯狂三月的压力,讲他如何平衡训练和学业;文祈安讲她的艺术创作,讲在伦敦办展的趣事,讲她对光影的迷恋。
窗外的伦敦已经完全暗下来,街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温淮之帮忙收拾餐具,坚持要洗碗。
“哪有让厨师洗碗的道理。”他说。
文祈安没有坚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他的动作比做饭时笨拙一些,但很认真,每个盘子都冲洗得很干净。水龙头的水声,碗碟碰撞的轻响,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这些声音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宁。
“文祈安。”温淮之忽然开口,背对着她,“其实那天在咖啡馆,我就想说了。”
“什么?”
“你和我印象中一个初中同学很像。”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毛巾上擦了擦,“不是长相,是某种……气质。她也总是很安静,喜欢画画,经常一个人坐在球场边。”
文祈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叫什么名字?”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温淮之摇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好像因为什么事脸上受了伤,戴口罩来学校。我想给她支雪糕,但她拒绝了。”他顿了顿,笑了,“现在想想挺傻的,那时候根本不懂怎么表达关心。”
文祈安静静地站着,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七年了,他记得那个场景,却不记得她的名字。就像她珍藏的记忆,对他来说只是青春里一个模糊的片段。
但至少,他记得那支雪糕。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她就转学了,好像是去了北京。”温淮之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多说几句话就好了。但初中生嘛,总觉得来日方长。”
他转过身,看着文祈安。厨房暖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温柔而真诚,和记忆中那个在梧桐树下举着雪糕的少年重叠,却又不同——少了些青涩的莽撞,多了些成熟的温度。
“所以,”他说,“现在能遇到你,能坐在这里吃你做的饭,我觉得很幸运。”
文祈安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围裙的带子。
“我也是。”她轻声说。
温淮之没有听见这句低语,他已经拿起外套:“不早了,我该走了。明天一早还有训练。”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周你有空吗?我去买食材,我们再做顿饭?”
文祈安点头:“好。”
“那说定了。”温淮之笑了,那个笑容明亮温暖,像厨房里突然升起的第二个太阳,“晚安,文祈安。谢谢你的晚餐。”
“晚安。”
门轻轻关上。文祈安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厨房里还弥漫着晚餐的香气,桌上摆着他洗碗时没注意放歪的盐瓶。
她走到窗边,看着温淮之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街道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一眼她窗户的方向。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雨后的街道像一面深色的镜子,倒映着伦敦的夜晚。
文祈安没有开灯,就这样站在黑暗的窗前,看着他转身离开,消失在街角。
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那个在球场上光芒四射的少年,如今依然是人群中的焦点,但眼里多了温柔和沉淀。那个躲在口罩后面的女孩,如今可以在厨房里从容地做一顿晚餐,可以平静地面对曾经遥不可及的人。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心跳加速的感觉,比如想要靠近又害怕受伤的矛盾,比如那句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我其实记得一切”。
文祈安回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剩下的半颗柠檬,她拿起来,切了一片,放进温水里。柠檬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混合着晚餐留下的温暖气息。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温淮之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离开前发的:“到家给你说。”
她回复:“嗯。”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个新存的号码。联系人姓名她写了“温淮之”,但想了想,又加了一个篮球的表情符号。
就像初中时,她偷偷在课本扉页写他的名字,然后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篮球。
窗外的伦敦安静下来,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文祈安喝完柠檬水,走到画架前。画布上是未完成的泰晤士河风景,但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调出新的颜色——暖黄色、橙红色、淡淡的金棕色。那是厨房灯光的颜色,是煎鸡胸肉时油花跳跃的颜色,是他笑起来时眼睛里的颜色。
她开始画。不是风景,不是静物,而是一个温暖的、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厨房,和一个在灯光下洗碗的背影。
画笔在画布上移动,文祈安忽然意识到,七年前那支融化的雪糕,也许终于等来了它的春天。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转身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