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后的第三天,文祈安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不是因为画材的损失——那点钱对她而言不算什么——而是因为整理画室时,她翻出了那本初中时的素描本。泛黄的纸页上,每一页都是同一个少年的轮廓:运球时的肌肉线条,投篮时绷直的脚踝,汗湿的7号球衣紧贴背脊的弧度。素描本的最后几页,是一封没有送出的情书的草稿,字迹稚嫩却认真:“温淮之,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会打篮球,而是因为你的存在,让我想要成为更好的人。”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素描本,拿起了手机。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你好,我是温淮之。”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带着运动男孩特有的清朗。
“我是文祈安。”她顿了顿,“泰晤士河边,画架被撞倒的那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我记得。颜料洗掉了吗?”
“鞋子废了。”文祈安说,“但没关系,我本来也想换双新的。”
“那不行。”温淮之的语气很坚决,“明天下午我有半天休息,我赔你一双鞋。顺便……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请你喝咖啡,正式道个歉。”
文祈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的封面。七年了,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他欠她一个人情,所以要请她喝咖啡。
“好。”她听见自己说,“时间和地点?”
---
第二天下午三点,文祈安站在考文特花园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外,看着橱窗玻璃反射出的自己。白色连衣裙,米色开衫,头发松松地编成麻花辫垂在肩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口罩——伦敦秋季花粉严重,这是个合理的借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动作背后是更深层的记忆。
初中二年级的那个春天,她因为美术社团的展板位置和隔壁班的陈悦起了冲突。陈悦是学校女篮队队长,性格强势,两人争执不下时,陈悦推了她一把。文祈安踉跄后退,脸颊撞到了走廊的消防栓外壳,留下一道明显的擦伤。
她记得自己躲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红肿的脸颊,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不能被温淮之看到。
那天下午的美术课她请了假,第二天戴着口罩去了学校。好友林薇凑过来小声问:“你感冒了?”
文祈安摇摇头,指了指脸颊:“昨天摔了一跤。”
“是陈悦推的吧?”林薇愤愤不平,“我听说温淮之知道了,放学后去找她了。”
文祈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去找陈悦?”
“是啊,就在篮球馆后面。”林薇压低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陈悦后来脸色很不好看。”
那天放学,文祈安故意拖延时间,等大部分同学都走了才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她看见温淮之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支雪糕。
他看见她,直起身走过来。
“文祈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脸怎么样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口罩:“没事,小伤。”
温淮之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手里的雪糕——是那种红豆奶油味的,她最喜欢的口味。他拆开包装,递到她面前:“吃吗?化得很快。”
旁边有几个同学经过,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文祈安看着那支雪糕,奶油已经开始融化,顺着木棍滴落。她知道,如果接过雪糕,就必须摘下口罩。
而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不用了,谢谢。”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余光里,她看见温淮之站在原地,手还举着那支雪糕,直到她转过街角,才终于放下。
从那之后,他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温淮之不再偶尔在走廊上跟她打招呼,她也不再去看他训练。那支融化在春日夕阳下的雪糕,成了青春里一道甜而涩的伤口,被口罩遮盖,从未愈合。
“文祈安?”
现实中的声音将她拉回伦敦的午后。温淮之站在咖啡店门口,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温和的笑意:“抱歉,等很久了吗?”
文祈安摇摇头,口罩下的脸颊有些发烫:“我也刚到。”
“你的口罩……”他迟疑地问,“花粉过敏?”
“嗯。”她点头,跟着他走进咖啡店,“伦敦的秋天有点厉害。”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温淮之把纸袋递给她:“鞋子,不知道你的尺码,店员说这款偏大,我按平时买小了一码。如果不合适可以去换。”
文祈安打开纸袋,是一双设计简洁的白色帆布鞋,鞋侧有手绘风格的蓝色波浪纹——正好和她那天被毁的画作色调吻合。她有些惊讶于他的细心。
“谢谢,很漂亮。”
“该说谢谢的是我。”温淮之点了两杯拿铁,“那天真的抱歉,我太急了。手机里有重要的训练录像,一时没顾上看路。”
“找到了吗?手机。”
“没有。”他苦笑,“但录像云端有备份,所以还好。”他顿了顿,看着她,“你经常在那里画画吗?泰晤士河边。”
“每周三次左右。”文祈安说,“喜欢那里的光线变化。”
“看得出来。”温淮之说,“你的画……很有生命力。虽然只看到一半,但能感觉到。”
服务员送来咖啡。文祈安小心地将口罩拉下一点,刚好够喝咖啡,又不会完全露出整张脸。这个动作让温淮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是不是真的在哪里见过你?”他突然问,“不是客套,是真的有种熟悉感。”
文祈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窗外的伦敦街景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温柔,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傍晚,梧桐树的影子,融化的雪糕,还有少年欲言又止的眼神。
“也许在某个画展上?”她避重就轻,“或者……你以前在上海读书吗?”
“是啊,初中在浦东读的,后来才去的美国。”温淮之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也是上海人?”
文祈安点头:“嗯,不过初中毕业后就随父母搬去北京了,后来才来的伦敦。”
“那太巧了。”温淮之笑,“我们是老乡。”他喝了口咖啡,若有所思,“其实前几天见到你时,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特别是你低头看颜料的表情,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文祈安轻声说。
“不。”温淮之摇头,“你很特别。”
这四个字让空气安静了几秒。文祈安低头搅拌着咖啡,奶泡在杯沿划出细小的漩涡。
“你呢?”她换了个话题,“在伦敦训练多久?”
“半年。”温淮之说,“之后要回杜克准备NCAA锦标赛。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可能会参加选秀。”
“NBA?”文祈安抬头看他。
“梦想总是要有的。”他笑了,那个笑容和记忆中球场上的少年重叠在一起,“虽然路还很长。”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伦敦的生活,关于艺术和篮球,关于家乡上海的变化。温淮之说话时习惯用手势,那是运动员特有的肢体语言,充满力量和自信。文祈安静静听着,偶尔回应,口罩始终没有完全摘下。
一个多小时后,温淮之看了看手表:“我该回去训练了。晚上还有加练。”
“我请你吧。”文祈安说,“咖啡。”
“下次。”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窗边投下影子,“下次我请你吃饭,正式赔罪。”他顿了顿,“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不是写在手上的那种。”
文祈安拿出手机,两人交换了号码和社交账号。
走出咖啡店时,伦敦的天空飘起了细雨。温淮之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你去哪里?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地铁站很近。”文祈安说,“你快去训练吧。”
温淮之犹豫了一下,把伞递给她:“那你用这个。”
“那你呢?”
“我跑过去,几分钟就到了。”他笑了笑,“运动员不怕淋雨。”
说完,他挥挥手,转身跑进细雨中。灰色的卫衣很快消失在街角。
文祈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慢慢摘下口罩,让湿润的空气接触脸颊。
七年了,那道擦伤早已不留痕迹,但有些东西却像疤痕组织,长进了皮肤深处。
她打开手机,点开温淮之刚刚加上的社交账号。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三天前,一张泰晤士河的照片,配文:“意外的碰撞,意外的色彩。”
下面有他队友的评论:“哲学家又上线了?”
他回复:“艺术家的功劳。”
文祈安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撑着他的伞走向地铁站。雨水在地面汇成细流,倒映着伦敦灰蓝色的天空。
那晚回到公寓后,她翻出那本素描本,在空白页上画下今天的场景:咖啡店的窗,桌上的两杯拿铁,窗外飘雨的街道,和一个转身跑进雨中的背影。
画到一半时,她停笔,拿起手机,给温淮之发了条消息:“伞怎么还你?”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下次见面时吧。周末有空吗?听说国家美术馆有个特展。”
文祈安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伦敦的夜晚被水汽包裹,像一个温柔的茧。
她想起那支融化在春日夕阳下的雪糕,想起自己转身逃跑时的心跳,想起口罩下火辣辣的脸颊。
七年过去了,她不再是被推倒后只会躲起来的女孩。她走过很多地方,画过很多画,在伦敦的雨夜里撑着自己的伞。
她回复:“好。周末见。”
按下发送键时,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痕。
但心里某个地方,那支雪糕还在慢慢融化,等待着某个时刻,被真正地接过去,或者,被真正地放下。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