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午后，阳光穿过泰晤士河上空的薄云，在河面铺开一片细碎的金鳞。文祈安坐在南岸的长椅上，画架支在面前，调色板上的群青、赭石和钛白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这是她来**艺术大学的第三个月，依然保持着每周三次的河边写生习惯—观察城市天际线在水中的倒影，捕捉光影的每一次微妙变幻。

她正专注于远处碎片大厦在河面上的几何形反光，画笔蘸取一抹钴蓝，准备勾勒水天交界处那一线微光。

“让一让！”

一个急促的声音伴随着篮球拍击地面的节奏由远及近。文祈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擦着她的画架冲了过去。画架剧烈摇晃，她本能地伸手去扶，却碰翻了脚边的松节油瓶。琥珀色的液体倾泻而出，恰好浇在调色板上，那些精心调配的颜色瞬间混合、流淌，像一条条失控的小河，顺着画架滴落到她米白色的帆布鞋上。

“糟糕！”撞到她的人刹住脚步，篮球在掌心旋转半圈后静止—是中文，带着运动后的喘息。

文祈安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鞋子，又看向画架上被毁了一半的作品，一股火气从心底升起。她抬起头，刚要开口，却突然愣住了。

眼前这张脸—小麦色的皮肤，因为剧烈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剑眉下是一双轮廓分明的眼睛，此刻正带着歉意和焦急。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显然是刚打完球，穿着杜克大学的运动外套，左胸位置绣着篮球队的徽标。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在更久远、更深刻的记忆里。记忆如同被用力搅动的颜料，各种色彩翻涌

在**，七年前，初中校园的篮球场边。十四岁的文祈安抱着素描本，坐在看台最前排。球场中央，穿着7号球衣的温淮之刚刚完成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转身时与她目光相遇，朝她挑了挑眉。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条。

那是她第三次试图把情书递给他。第一次，她趁他训练时把信塞进他的储物柜，却看见他看都没看就和队友的纸条一起扔进了垃圾桶。第二次，她在放学路上拦住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匆匆打断：

“抱歉，我要赶训练。”第三次，就是此刻，她坐在球场边，手里攥着那封改了无数遍的信，却在他投进决胜球、被队友团团围住时，悄悄把信撕成了碎片。

她记得他教会她的第一件事：“篮球不是用手打的，是用心。”

因为这句话，完全不懂运动的文祈安报名了校女子篮球队。她在烈日下练习运球，手指磨出水泡；她在雨天对着车库门练习投篮，球砸在铁门上发出孤独的回响。三个月后，她终于能在比赛中投进一个三分球—而那时，温淮之已经因为入选青年队而很少出现在学校球场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初中毕业典礼。他作为体育特长生代表发言，她坐在台下，看着聚光灯下的他，突然明白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球场到看台的距离。

　“同学，你还好吗？”现实中的声音将她拉回泰晤士河畔。

　　眼前的温淮之显然没有认出她。这也难怪，七年过去了，她从那个戴着眼镜、总躲在素描本后面的女孩，长成了清瘦挺拔的模样，长发及腰，眼神里多了艺术家特有的疏离。而他，除了肩膀更宽、身高似乎又窜了一截外，依旧是那种带着球场气息的、阳光而直接的气质。

　　“我的画。”文祈安终于找回了声音，指了指画架。

　　温淮之这才注意到被毁的作品，眉头皱了起来：“真对不起，我在追那个偷我手机的小子。”他指了指河岸方向，“已经跑没影了。”

　　他蹲下身，试图用运动外套的袖子去擦她鞋子上的颜料——这个动作笨拙得有些可笑，蓝色的油画颜料反而被抹开，染透了他深蓝色的袖口。

　　“别——”文祈安制止他，“油画颜料擦不掉的，要用松节油洗。”

　　温淮之停下来，看着自己袖子上那片逐渐扩大的蓝色，又看看她鞋子上斑斓的色彩，忽然笑了：“看来我们都遭殃了。”

　　这个笑容——文祈安的心脏突然收紧。和记忆里那个在篮球场上，投进关键球后转身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只是那时他的笑容里有少年的张扬，现在则多了一丝成熟的从容。

　　“算了。”她轻声说，从画袋里取出湿纸巾，递给他一张，“先擦擦手吧。”

　　温淮之接过，一边擦拭手指上沾到的颜料，一边打量着画架上残存的画面：“你在画碎片大厦？这个透视角度很难处理。”

　　“你看得出来？”文祈安有些意外。

　　“我母亲是建筑系教授，小时候被迫学过一点素描。”温淮之耸耸肩，“不过我只对球场设计图感兴趣。”他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我在**训练，杜克大学篮球队的交换项目。”

　　原来如此。文祈安想。那个初中毕业后就拿到美国奖学金的天才篮球少年，现在又出现在她面前，以这样一种莽撞的方式。

　　“你的画……”温淮之看着那幅被毁了一半的作品，沉吟片刻，“光影处理得很好。水的质感最难画，你抓住了那种流动感。”

　　这出乎意料的专业评价让文祈安抬眼看他。温淮之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你还懂绘画？”

　　“皮毛而已。”他坦率地说，“但我母亲常说，艺术和体育都是对完美的追求，只是方式不同。”他做了个投篮的手势，“就像三分球和透视法，都需要精准的计算和直觉的平衡。”

　　文祈安忍不住笑了。这个笑容让温淮之怔了怔，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眉头微蹙：“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时间在泰晤士河的风中停滞了一瞬。远处传来街头艺人的大提琴声，低沉而绵长。文祈安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击着，像七年前那个在篮球场边攥着情书的下午。

　　她应该告诉他吗？告诉他，在**的中学里，有个女孩为了他学习篮球，手指磨出茧子也不肯放弃。告诉他，她曾在无数张素描纸上画过他运球的侧影、投篮的弧线、汗水浸湿的7号球衣。告诉他，那封最终被撕碎的情书里，她写道：“你让我相信，喜欢一个人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好。”

　　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应该没有。我第一次来**留学。”

　　某种复杂的情緒让她选择了隐瞒。也许是因为他眼中全然陌生的目光，也许是因为此刻狼狈的相遇让她不想提及卑微的过去，也许……只是想要一个平等的开始，而不是那个永远在球场边仰望他的小女孩。

　　温淮之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他看了看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手机被偷了。“糟糕，没时间了。”他犹豫了一下，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拉过文祈安的手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临时号码。鞋子，画材，所有损失，我赔。”

　　他的手指温热而有力，指节处有老茧——那是常年握球留下的痕迹。笔尖在皮肤上划过时，文祈安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像是记忆深处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不用了。”她说。

　　“一定要。”温淮之的语气不容置疑，“我造成的损失，我必须负责。”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文祈安。”

　　“祈安。”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祈求平安。”他指了指她手腕上的号码，“记得打给我，文祈安。否则我会内疚到影响训练状态。”

　　说完，他拍了拍篮球，转身朝反方向跑去。跑出几步，又回头喊道：“**治安不太好，早点回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河岸的人流中，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文祈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墨迹未干的数字，又看了看画架上那片混乱的色彩。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与泰晤士河的潮湿气息交织在一起。

　　她轻轻触碰那些还未干透的颜料，指尖沾染上一抹钴蓝。忽然，她改变了主意，没有清理画布，而是拿起画笔，在那片混沌的色彩上继续画起来。

　　她画的不再是**的现代天际线，而是记忆中的篮球场——七年前**初夏傍晚的那个露天球场，夕阳把铁丝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穿着7号球衣的少年跃起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

　　画到一半时，她停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手腕上的号码拍了张照片。

　　然后，她继续作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这一次，她画的是那个少年转身时，朝看台方向投来的目光——那是她珍藏了七年的画面。

　　泰晤士河在身旁静静流淌，夕阳开始将天空染成橘粉色。**的初秋午后，一次意外的碰撞，一串写在皮肤上的数字，一段被重新唤醒的记忆。

　　文祈安不知道这会是命运给她第二次机会，还是另一轮无望的追逐。此刻，她只是专注地画着，将七年前那个篮球场的颜色，与今天泰晤士河的波光，混合在同一个画面上。

　　而远处，温淮之在跑回训练基地的路上，突然停下脚步，运着球转身回望。他皱了皱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浮现——不是面孔，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那个女孩低头整理画具时脖颈弯曲的弧度，接过湿纸巾时手指的动作……

　　他摇摇头，继续运球向前跑去。训练要迟到了，而他一向痛恨迟到。

　　河风将他运动外套的衣角吹得扬起，袖口那片蓝色的颜料印记，在夕阳下闪着微光，像一个无意中烙下的标记，预示着两人中断七年的轨迹即将重新交汇。

　　文祈安画完最后一笔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的街灯逐一亮起，在河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她收拾好画具，再次看了看手腕上的号码。墨迹有些晕开了，但数字依然清晰可辨。

　　她没有立刻拨打，而是将袖口拉下来，盖住了那串数字。

　　七年前的三次告白无疾而终，七年后在异国他乡的意外重 **九月的午后，阳光穿过泰晤士河上空的薄云，在河面铺开一片细碎的金鳞。文祈安坐在南岸的长椅上，画架支在面前，调色板上的群青、赭石和钛白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这是她来**艺术大学的第三个月，依然保持着每周三次的河边写生习惯—观察城市天际线在水中的倒影，捕捉光影的每一次微妙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