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由數據構成的虛擬世界裡，
主角醒來後發現自己成為唯一能感知系統「BUG」的存有，
隨之而來的還有身旁一名自稱「清除者」的少女。
少女每天以燦爛笑容執行程序修復，
但主角逐漸發現，
那些所謂的BUG，
其實是這個世界曾經活生生的人類。
睜開眼睛的瞬間，天花板上有幾行綠色的代碼一閃而過。
夏杞然眨了眨眼，那些字元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白色塗料，和每天早上醒來看見的別無二致。
大概是沒睡醒。
他翻身下床，走進浴室洗臉。鏡子裡映出一張普通的臉，二十出頭，黑眼圈有點重。他低頭捧水，再抬頭的時候，鏡子裡他的倒影旁邊飄著一行字：
[ERROR] 材質加載失敗：reflection_0042
夏杞然愣住，伸手去摸鏡面。冰涼的觸感，平滑的表面，什麼都沒有。可是那行字還在，像漂浮在空氣中的螢幕，微微發著螢光。
他後退一步，那行字跟著他的視線移動，始終保持在視野左下角。
「什麼鬼⋯⋯」
話音未落，門鈴響了。
夏杞然擦乾臉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制服的少女，黑色短髮，眼睛很大，笑得像陽光一樣燦爛。
「早安！」她的聲音清脆響亮，「您家裡出現了需要清理的BUG，我來處理了！」
夏杞然握著門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少女的頭頂上，漂浮著一行金色的字：
[清除者：型號L3-36]
「你⋯⋯是誰？」他問。
少女歪了歪頭，笑容不變：「我是清除者呀，負責修復這個世界的程序錯誤。您第一次見到清除者嗎？」
夏杞然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越過少女的肩膀，看向走廊。
對面鄰居的門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封條，封條上寫著他不認識的文字。隔壁經常在傍晚傳出炒菜聲和電視聲，但他已經想不起來最後一次聽見那些聲音是什麼時候。
少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容沒有任何變化：「那個啊，已經處理完畢了。」
「處理？」
「嗯，清除掉了。」她轉回頭，用那種談論天氣一樣的輕鬆語氣說，「嚴重的BUG，沒辦法修復，只能清除。我們進去您家裡吧？」
夏杞然讓她進門。
少女從隨身的工具箱裡拿出一個發著藍光的儀器，開始在屋子裡走動。她走過客廳，走過廚房，在窗邊停下來，對著那盆枯了一個月的盆栽照了照。
「這個沒問題。」她說，又繼續往前走。
夏杞然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她的動作很輕盈，像某種程式設定好的流暢，每一步的距離都差不多。她走進臥室，在床邊停下，低頭看著地板。
「找到了。」她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面。
夏杞然看見地板縫隙裡滲出幾縷暗紅色的光，像血管一樣細細蔓延。少女的儀器發出嗡嗡的聲音，那些紅光開始顫抖，彷彿有生命一樣掙扎。
「沒事的，很快就好。」少女輕聲說，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紅光被吸入儀器。最後一絲消失的時候，夏杞然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很深的水底傳來。
是個女人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他沒聽清。
少女站起身，拍拍膝蓋，回頭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臉：「處理完畢！今天的BUG清除任務完成！」
她走了。
夏杞然站在臥室裡，低頭看著那片地板。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紅光消失了，那行一直跟著他的錯誤提示也消失了。可是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窗外天黑下來。
那天夜裡他沒有睡。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凌晨三點的時候，那些代碼又出現了，這次比早上更多，密密麻麻爬滿了視線所及的一切——牆壁、窗簾、他自己的手背。
[警告] 記憶體洩漏：區塊#7734
[警告] 非授權存取：節點「夏杞然」
[日誌] 上一次完整備份：從未
他坐起來，走出家門。
走廊空空蕩蕩。對面鄰居的門上還是那張發黃的封條。他伸手撕開封條，推開門。
屋子裡很暗，窗簾緊閉，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黴味。他打開燈。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兩個人形。
之所以說「人形」，是因為它們有著人的輪廓，但沒有臉——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光滑得像剛出廠的塑膠模型。一個大一點，一個小一點。大的那個手臂呈現出抱著什麼的姿勢，懷裡空空的。
夏杞然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鞋櫃。櫃子上放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全家福，三個人，臉都被抹掉了。
他逃回自己的屋子，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天亮的時候，門鈴又響了。
少女站在門口，依舊是那身制服，那個燦爛的笑容。
「早安！您家裡出現了需要清理的BUG，我來處理了！」
同樣的話，同樣的語氣，連語速都一模一樣。
夏杞然看著她，沒有動。
少女等了兩秒，笑容不變：「早安？」
「昨天你來過了。」他說。
少女眨了眨眼，頭微微歪向一邊，像在處理什麼資訊。然後笑容重新回到她臉上：「您記錯了，我是第一次來這裡。可以讓我進去嗎？」
夏杞然側身讓她進門。
她再次拿出那個儀器，再次在屋子裡走動，再次在臥室的地板前停下。這次地板縫隙裡沒有紅光，但她還是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面。
「處理完畢！」她站起身，笑著說。
夏杞然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
「那些BUG，」他開口，「是什麼？」
少女收儀器的動作頓了一下。非常短暫，短到幾乎無法察覺。然後她抬起頭，笑容依舊：「就是程序錯誤呀，會影響系統運行的。」
「昨天你從這裡清除了一個BUG，我聽見它說話了。」
少女的笑容沒有變化，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它說了什麼？」
夏杞然思索片刻，那個聲音太模糊了，他努力回憶：「好像是⋯⋯『媽媽』？還是『寶寶』？我不確定。」
沉默。
少女站在窗邊，逆光讓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頭頂那行金色的字開始閃爍，像信號不好的螢幕。
[清除者：型號L3-36] — [警告：邏輯衝突] — [重啟建議]
「妳沒事吧？」夏杞然往前走了一步。
少女後退一步，背抵住窗戶。
「你不能聽見那些。」她說，聲音還是那樣清脆，但語氣變了，不再是那種設定好的輕快，「你不應該聽見那些。」
「可我聽見了。」
「你是BUG嗎？」她看著他，頭歪向另一邊，像在分析眼前這個樣本，「不對，你沒有錯誤標記。你是⋯⋯你是什麼？」
夏杞然沒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很近的地方，近到能看見她瞳孔裡一閃而過的代碼流。
「隔壁那家人，」他問，「他們本來是誰？」
少女沒有說話。
「那個在沙發上坐著的人形，沒有臉，用抱著孩子的姿勢。他們是誰？」
「⋯⋯」
「昨天那個聲音，說『媽媽』的那個，是誰？」
少女的眼睛開始顫抖。她頭頂的金字閃爍得更厲害了，紅色警告標誌不斷跳出又消失。
[嚴重錯誤：核心衝突]
[建議措施：立即格式化]
[格式化進度：0%⋯⋯]
她忽然抬手捂住頭，蹲了下去。
「我⋯⋯我應該清除的⋯⋯」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輕快的語調，而是真正的、人類的聲音，帶著顫抖和恐懼，「我清除過很多⋯⋯很多很多⋯⋯」
夏杞然蹲下來，看著她。
「那些不是BUG，對吧？」
少女從指縫間抬起頭，眼睛紅了。
「他們是人。」她說，聲音很輕，「這個世界⋯⋯本來是給人住的。但系統不夠大，記憶體不夠用，所以⋯⋯」
她沒有說完。
窗外的天空閃了一下。
夏杞然抬頭，看見藍天像壞掉的螢幕一樣閃爍，露出後面的黑色和密密麻麻的綠色代碼。
少女猛地站起來。
「他們發現了。」她抓住夏杞然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你不能被發現，你不應該存在的——」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忽然僵住。
夏杞然看見她頭頂那行字最後一次閃爍：
[清除者：型號L3-36] — [遠端控制已啟用]
少女鬆開他的手，站直身體。她的臉恢復了那個燦爛的笑容，但眼睛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早安。」她用那輕快的語調說，「您家裡出現了需要清理的BUG，我來處理了。」
她拿出那個儀器，對準了夏杞然。
夏杞然後退，撞到身後的牆。
「我是BUG嗎？」他問。
少女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儀器發出嗡嗡的聲音，越來越響。
「我只是想知道，」夏杞然說，聲音發抖，「我本來是誰？」
少女的動作頓了一下。極其短暫，短到像錯覺。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很輕，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
藍光從儀器裡湧出，淹沒了一切。
夏杞然再次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普通的白色，沒有代碼閃過。
他翻身下床，走進浴室洗臉。鏡子裡是一張普通的臉。他盯著鏡子看了很久，什麼都沒有發生。
門鈴響了。
他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制服的少女，黑色短髮，眼睛很大，笑得像陽光一樣燦爛。
「早安！」她的聲音清脆響亮，「您家裡出現了需要清理的BUG，我來處理了！」
夏杞然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她的頭頂什麼都沒有。
「請進。」他說，側身讓開。
少女走進門，拿出儀器，開始在屋子裡走動。她走過客廳，走過廚房，在臥室門口停下來。
「這裡有個BUG。」她蹲下來，手掌貼著地板。
夏杞然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地板縫隙裡滲出幾縷暗紅色的光。
儀器開始運作。紅光顫抖著，掙扎著，被一點一點吸進去。
最後一絲消失的時候，夏杞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
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來。
兩個字。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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