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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拾陸章 第九個夏天

雜記隨筆

熱血追夢的高中生涼介,為拯救瀕臨倒閉的動漫社,

意外獲得能預見未來的特殊能力,

每次預見都讓他看見社團夥伴們未來因現實壓力放棄夢想的畫面,

他決定運用能力改變命運,

卻發現愈是干預未來,夥伴們的夢想就愈是支離破碎。

放學後的校舍安靜下來,唯獨舊校舍三樓的窗戶還亮著燈。

涼介推開動漫社的門,一股潮濕的灰塵味撲面而來。社辦裡堆滿了雜物,牆角的書架歪斜著,上頭擺著幾本卷了邊的漫畫。海報從牆上剝落,露出底下發霉的牆皮。

四個人擠在這間狹小的社辦裡。

「所以說,這個月的社團經費又被砍了。」社長真紀把通知單拍在桌上,鏡片後的眼睛疲憊地瞇起來,「下個月就是校慶,我們連出新刊的錢都沒有。」

小夏趴在桌上,長髮遮住半張臉:「早知道當初就加入輕音部……」

「妳當初說想畫漫畫才來的吧?」坐在窗邊的健一頭也沒抬,手裡的素描筆沒停過。

「那是國三的事了好嗎!」

涼介沒加入他們的對話。他盯著桌上那張通知單,上面蓋著教務處的紅章,像個判決書。

動漫社曾經有四十二個人。那是他高一剛入學時的事。那時候社辦擠得轉不開身,大家擠在一起看新番,討論哪個角色最強,臨走時還會約明天見。

現在只剩他們四個。

「喂,涼介。」健一用筆桿敲他桌子,「你在發什麼呆?」

「沒什麼。」

「表情超可怕的。」

涼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他只記得剛才那一瞬間,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社辦空無一人,窗簾被風吹起來,桌上積了一層灰。

「公告貼出來了。」真紀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校慶社團發表會的場地分配,我們在C區32號。」

「那是哪裡?」

「體育館後面,廁所旁邊。」

沉默。

「至少要讓新生看到我們。」涼介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用力,「我們做一部動畫吧。」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你瘋了?」小夏坐直身子,「只有我們四個人?兩個月?」

「來不及做長篇,做短篇。」涼介說,「十分鐘,用手繪。我查過了,如果每天畫三十秒,一個月可以畫十五分鐘——」

「每天三十秒?」健一把素描本往桌上一摔,「你知道一秒要畫幾張嗎?」

「二十四張。」

「那三十秒就是七百二十張。一個月兩萬張。你打算讓誰畫?」

「所有人。」

健一愣住了。

涼介站起來,走到那面貼滿海報的牆前。海報底下其實還貼著別的東西——幾年前社團前輩們留下的原畫,褪了色的分鏡稿,還有一張手寫的標語:

「動畫是一秒二十四次的謊言。」

「我記得剛入社的時候,」涼介說,「這裡有四十幾個人。大家擠在一起看學長畫的原畫,說總有一天要做出自己的作品。」

「那又怎樣?」健一的聲音低下來,「現在不就剩我們了嗎?」

「所以更不能就這樣算了。」

涼介轉過身,看向他們三個。

真紀推了推眼鏡,沒說話。小夏咬著嘴唇,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畫圈。健一別開視線,盯著窗外黑下來的天空。

「就算最後失敗了,」涼介說,「至少我們試過。」

那天晚上,涼介留在社辦畫分鏡。

牆上的時針走過十一點,走過十二點。他趴在桌上,鉛筆還握在手裡,意識逐漸模糊。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真的。

他看見真紀。真紀穿著套裝,坐在寫字樓的隔間裡,面前堆滿文件。她的眼鏡換了款式,鏡片後的雙眼空洞無神。桌角放著一個相框,裡頭是她高中時畫的漫畫——畫到一半就放棄了的那部。

畫面一轉。

小夏站在婚紗店裡。一個男人正在幫她整理裙擺,她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像貼上去的,隨時會掉下來。店外的玻璃映出她的側臉,和高中時一模一樣,只是眼睛裡的光不見了。

健一。

健一在建築事務所加班。桌上攤著施工圖,不是他畫的那種圖。他的素描本被壓在最底下,封面積了灰。

最後,涼介看見自己。

他站在某個公司的會議室裡,對一群面無表情的人簡報。投影幕上放著數據圖表,他的嘴一張一合,說一些自己也不相信的話。

畫面在他猛然睜眼時碎裂。

窗外天已經亮了。涼介趴在桌上,渾身是汗,心臟跳得像剛跑完一千公尺。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鉛筆還握著,分鏡只畫到一半。

那天之後,涼介變了。

他不再只是畫分鏡,他開始注意每一個人。

真紀喝咖啡時會皺眉——她以前說過,她不喜歡苦的東西。但她現在每天都喝,說要提神。

小夏的手腕上多了個護腕。她說是不小心扭到的,但涼介看見她畫畫時,手指會微微發抖。

健一變得更沉默。以前他還會回嘴,現在他什麼都不說。涼介有天無意間看到他手機的螢幕,是某個建築系的入學資料。

他們都在準備退路。

涼介沒說破。他只是在社辦待得更晚,畫得更多。分鏡完成了,原畫開始動工。他一個人畫兩個人的份,畫完自己的就去幫別人。

「你這樣會累垮。」真紀說。

「不會。」

「涼介——」

「我沒事。」

他不敢停。停下來就會看見那些畫面。真紀的隔間,小夏的婚紗,健一的施工圖。那些畫面像跑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催促他畫下一張,再一張。

第二週的某天晚上,他趴在桌上小憩。

畫面又來了。

這次不一樣。

他看見校慶當天。他們的攤位前人山人海,投影幕上放著他們的動畫。真紀在笑,小夏在哭,健一難得地露出牙齒。

但畫面繼續往前。

他們畢業了。真紀沒去考研究所,直接進了動畫公司。小夏把婚期延後,搬到東京和他們一起合租公寓。健一退了建築系的入學申請,天天窩在家裡畫背景。

他們在製作下一部作品。然後再下一部。

然後,畫面開始破碎。

真紀的公司倒閉了。她蹲在公寓門口,手裡的辭退通知被雨淋濕。小夏的家人打電話來,聲音從話筒裡炸出來,問她到底要荒唐到什麼時候。健一的素描本被他自己撕成兩半,碎片落了一地。

涼介想叫他們的名字,發不出聲音。

他想伸手去拉,手穿過他們的身體。

畫面最後停在他們三個人站在車站前。真紀拉著行李箱,小夏紅著眼眶,健一低著頭。他們各自走向不同的改札口,頭也沒回。

涼介從桌上彈起來。

分鏡紙黏在臉上,被他扯下來時撕破一個角。他低頭看——那是最後一幕的分鏡,四個主角站在夕陽下,影子拉得很長。

他的手指在發抖。

他開始更用力地干涉。

真紀熬夜趕稿的時候,他會強迫她去睡覺,自己幫她把剩下的畫完。小夏說要放棄的時候,他把她的草稿全部貼在牆上,告訴她這些都是她畫的,每一張都很厲害。健一說要考建築系的時候,他直接去找健一的導師,說健一的才華不在畫施工圖。

「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健一在校舍後面的樓梯間堵住他。

「因為你以後會後悔。」

「你怎麼知道?」

涼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健一說,「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我只是——」

「只是什麼?」

涼介沒回答。

第三週,涼介又看見了。

畫面變得更糟。

真紀進了醫院。醫生說是疲勞過度,但涼介知道不只是這樣。真紀躺在床上,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畫的那些稿子堆在床頭,沒人動過。

小夏回家了。她的房間貼滿他們的作品,但那些畫在她眼裡已經什麼都不是。她把它們一張張撕下來,折好,收進抽屜最深處。

健一沒去建築系,也沒畫畫。他站在某個工地,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施工進度表。他的素描本不見了。

最後一個畫面是涼介自己。

他站在動漫社門口。門上貼著一張紙,寫著「社團解散」。他伸手去撕那張紙,手卻停在半空中。

他醒了。

社辦裡只剩他一個人。桌上攤著他們這幾天畫的原畫,已經疊成厚厚一疊。牆上的進度表一格一格被填滿,離完成只差一點點。

他看著那些畫,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校慶前最後一週。

涼介不再催促他們畫畫了。

他只是每天來社辦,把窗戶打開,讓陽光曬進來。他開始整理那些舊書架,把前輩們留下的資料分門別類收好。牆上的海報被他重新貼整齊,那些褪色的標語也保留下來。

「你今天不畫?」小夏問。

「累了。」

小夏看了他很久,沒說話,只是坐到旁邊,繼續畫自己的那一張。

健一來的時候帶了兩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涼介桌上,什麼也沒說。

真紀是最後一個到的。她手裡拿著一個紙袋,裡面是他們這幾週畫的全部原稿,已經按照順序排好。

「還差最後三十秒。」她說。

「我知道。」

「來得及嗎?」

涼介看著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和他們動畫裡最後一幕一模一樣。

「不知道。」他說。

那天晚上,他們四個人擠在社辦裡畫到半夜。

沒有人說話。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稿子的聲音。那些畫一張一張疊起來,堆成一座小山。

時針走過十二點的時候,健一突然開口:「涼介,你之前說,你不想就這樣算了。」

「嗯。」

「為什麼?」

涼介想了很久。他想起那些畫面——真紀的隔間,小夏的婚紗,健一的施工圖,還有他自己站在會議室裡的樣子。那些畫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看過。

「因為我見過以後的樣子。」他說。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看他。

「什麼意思?」

涼介沒解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和青草的氣息。

「如果有一天,」他背對著他們說,「你們都不畫了,那些畫還會在這裡。」

他轉過身,看著他們三個。

「這樣就夠了。」

校慶當天。

他們的攤位前人山人海。不是因為他們多有名,是因為體育館後面只有他們這一攤。

投影幕架在兩棵樹之間,風吹過來的時候會微微晃動。音響是跟音樂社借的,畫質全靠一台老舊的投影機勉強撐著。

動畫開始播放的時候,涼介站在人群最後面。

十分鐘的動畫。一秒二十四張。兩萬多張原畫。

畫面裡的主角是個高中生,每天都在同一個地方醒來。有一天,他突然發現自己能看見未來——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幾秒鐘後會發生的事。他開始用這個能力改變未來,卻發現每一次改變,都會讓未來變得更糟。

最後一幕,主角站在夕陽下,對著天空說:「如果未來註定要失去,那我寧可現在就放手。」

畫面暗下來的時候,現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接著更多人鼓掌。掌聲越來越大,連隔壁攤位的人都探出頭來看。

涼介沒有在聽那些掌聲。

他看著前面的三個人。真紀的肩膀在抖,她低下頭,假裝在調整眼鏡。小夏沒有假裝,眼淚直接流下來,她把臉埋在手心裡。健一站在旁邊,手插在口袋裡,但涼介看見他的眼角在發光。

人群慢慢散去的時候,他們四個人站在那裡,誰也沒有動。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剛好疊在一起。

「涼介。」真紀突然開口。

「嗯?」

「你之前說,見過以後的樣子——」

涼介沒回答。他看向遠處的天空,橘紅色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想起最後一次看見的畫面。

不是真紀的隔間,不是小夏的婚紗,不是健一的施工圖。

是最後一幕結束後的事。

畫面裡,他們四個人站在夕陽下,和現在一模一樣。真紀先笑了,小夏跟著笑出聲,健一別過臉去,嘴角卻微微上揚。然後他們一起往前走,往校門口的方向。

沒有人回頭看那個空了的社辦。

「走吧。」涼介說。

他轉身往校門口走去,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三個人跟了上來。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越拉越長,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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