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動漫社社長的我,
發現每次下雨,那個總坐最後一排的社恐女生都會消失,
直到那天我偷偷跟蹤她,
看見她站在天臺上,對著空無一人的操場微笑揮手。
雨打在活動室的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把新到的快遞拆開,裏面是下個月漫展要用的道具——一把等身長的太刀,泡沫塑料做的,輕飄飄的。社長的工作就是這些瑣事,訂道具、排節目、安撫社員之間因為角色分配鬧出的小矛盾。
「學姐。」
門口探進來一顆腦袋,是一年級的文娛委員。
「怎麼了?」
「班長讓我來問,最後一排那個李素麗,是不是你們社團的?她剛才又不見了,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體育老師要點名。」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李素麗。
動漫社的幽靈社員,入社兩個月,只在第一次見面會的時候露過一次臉。自我介紹環節,她站在角落裏,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說自己喜歡《涼宮春日的憂鬱》,然後就再也沒在活動室裏出現過。每次發群公告她都會回一個「收到」,但從不來參加排練,也不去漫展。
按理說這種人不該留在社裏,畢竟我們是個要上臺演出的社團,不是讀書會。但那次見面會散場後,我整理資料,發現她的報名表上寫著一行小字:
「我喜歡長門有希。」
那是《涼宮》裏的角色,無口,無表情,無感情,永遠坐在圖書室的角落裏看書,等待某個人。
我沒把她踢出去。
「李素麗?」我放下道具,「她又不見了?」
「嗯,一下雨她就會消失,班裏人都知道。」
「一下雨?」
「學姐你不知道嗎?」文娛委員歪了歪頭,「她好像很討厭雨,每次下雨都請假,不是去醫務室就是去廁所,反正沒人找得到她。」
我看向窗外的雨。
不算大,細細密密的,把整個校園籠成灰濛濛的一片。
「我知道了,我跟體育老師說一聲。」
文娛委員點點頭跑走了。我站在原地,盯著那把剛拆封的太刀發了會兒呆,然後把它放回盒子裏,從活動室的後門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或許只是好奇。
教學樓的走廊空蕩蕩的,體育課都在操場上,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哨子聲。我順著高一教室的方向走過去,一間一間看,沒有。
醫務室也去了,門鎖著。
廁所……算了。
我站在走廊盡頭,忽然想起一個地方。
天臺。
我們學校的天臺平時是鎖著的,但聽說有一把鑰匙流落在學生中間,體育特長生經常翻上去偷著抽煙。我不知道李素麗會不會抽煙,但我想碰碰運氣。
通往天臺的鐵門虛掩著。
我輕輕推開,雨水立刻打在臉上。
她站在那裏。
天臺的邊緣,背對著我,穿著夏季校服,白襯衫被雨淋得半透明,頭髮貼在臉頰上。
但她好像在笑。
我下意識躲回門後,只露出一只眼睛。
李素麗抬起手,朝著空無一人的操場揮了揮。
雨幕把整個操場變成模糊的一片,紅色的跑道、綠色的草坪、遠處的籃球架,全部融化在水汽裏。沒有人在那裏。
她又揮了揮手。
然後她開口說話,聲音被雨聲吞掉大半,我只聽見幾個字:「……真的嗎?」
她側著頭,好像在聽誰回答。
我的後背有點發涼。
她在跟誰說話?
李素麗聽完那個「回答」,忽然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眼睛彎起來的笑。我從沒見過這種表情出現在她臉上。
然後她朝前邁了一步。
我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
——她只是走到欄杆邊,把兩只手搭在濕漉漉的欄杆上,踮起腳尖往遠處看。
她在看什麼?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什麼都沒有。只有雨,只有空蕩蕩的操場,只有對面教學樓灰色的牆壁。
「明天還會下雨嗎?」她又開口了。
停頓。
「好,那我等你。」
她又笑了,這次笑得更久一點,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下去,她渾然不覺。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裏站了多久。
直到下課鈴從教學樓裏悶悶地傳出來,她才轉過身,往鐵門這邊走。我趕緊縮回去,藏在樓梯拐角。
她的腳步聲經過我身邊,停頓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然後腳步聲繼續,下樓,走遠。
我靠著牆,發現自己心跳得很快。
之後我開始注意她。
她坐在班裏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全班最偏僻的角落,除了收作業的課代表,沒人會往那邊去。她的座位旁邊堆著掃把和拖把,好像是特意把清潔工具放在那裏,隔開她和別人。
下雨天她不在。
晴天她在,但也不跟任何人說話,就趴在桌上睡覺,或者望著窗外發呆。
我去查了查她的檔案。很簡單,本市的,父母那一欄填著「個體經營」,初中是在隔壁區上的。沒什麼特別。
我又去問她的班主任。班主任想了半天,才說:「哦,李素麗啊,挺乖的,就是不說話。不過成績還行,中等偏上,不用操心。」
「她有沒有什麼朋友?」
「朋友?」班主任又想了半天,「好像沒有,經常一個人。」
一個人。
我想起天臺上那個對著空氣說話的背影。
心裏有什麼東西堵著,說不清是什麼。
又一個下雨天。
這一次我提前請了假,第三節自習課沒上,直接去了天臺。
門還是虛掩的。
她果然在那裏。
這一次她沒有發現我。她站在同樣的位置,雙手撐在欄杆上,嘴裏念念有詞。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那語氣很輕快,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然後動漫社要排《御風雲散》的舞臺劇,學姐讓我演一個角色,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去……」
她在跟誰說這個?
「可是我不敢。」她的聲音低落下去,「很多人看著我的時候,我就說不出話。」
停頓。
「嗯,我知道。」
停頓。
「你以前也這樣說過。」
她忽然笑起來,笑完之後,把臉埋進手臂裏,肩膀輕輕顫抖。
我不知道那是哭還是笑。
雨聲很大,蓋住了一切。
我站在那裏,直到腿都站麻了,她才終於抬起頭。
然後她朝旁邊挪了一步。
我的視線追過去,才發現在她站的位置旁邊,欄杆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過。
她對著那個凹痕又說了幾句話。
我聽清了最後一句:
「明天見。」
她轉過身,往門口走。
這一次我沒來得及躲。
我們面對面站著,隔著三米的距離,雨水從我們中間落下去。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沉默。
雨聲填滿所有空隙。
「……你都看到了?」她先開口。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垂下眼睛,睫毛上掛著水珠,看起來像哭過,又像只是被雨淋的。
「那個人是誰?」我問。
她沒回答。
她繞過我,走進樓道。
我跟上去。她走得不快,我幾步就追上了她。她的校服在滴水,樓梯上留下一串濕腳印。
「李素麗。」
她停住。
我們在樓梯拐角的窗口停下來,雨斜著掃進來,打在我們身上。
「那個人是誰?」我又問了一遍。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開口。
「……是我哥。」
我沒說話。
「他以前,下雨天會帶我來這裏看操場。」她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自言自語,「他說下雨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是我們的,沒有別人。」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垂下。
「兩年前,他從這裏跳下去了。」
我腦子空白了一瞬。
「就在這裏。」她指了指上面,「我從窗戶看見的。」
樓梯間很暗,只有雨的光。
「後來每次下雨,我就來這裏。」她說,「他會在。」
我的心沉下去。
「他真的在。」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得嚇人,「他跟我說很多話,跟以前一樣。你不信對不對?他們都說不信。」
「我信。」我說。
她愣住了。
「我信你。」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說,「我剛才看見了。」
「看見什麼?」
「你在笑。」
她沒有說話。
「你在跟他說話,你說動漫社的事,你說你不敢演舞臺劇。你問他知不知道,他說知道。」
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然後你笑了。」我說,「那種笑,不是假的。」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雨還在下。
「學姐。」她忽然問,「你相信人有靈魂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不在乎有沒有靈魂。」她自己回答,「我只知道下雨的時候,他會回來。他會站在我旁邊,像以前一樣。只有下雨的時候,我不害怕。」
她低下頭,肩膀又開始顫抖。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她沒有躲。
我們並排站在樓梯口的窗邊,看著外面的雨。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模糊了整個世界。
「我以前有個姐姐。」我說。
她側過頭看我。
「她不是死了,是嫁去了很遠的地方,很多年沒見。她走之前,也經常帶我去一個地方,跟我說很多話。」
「後來呢?」
「後來我每次去那個地方,也覺得她在。」
她看著我,眼睛裏有什麼東西軟下來。
「所以你說他回來,我信。」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雨漸漸小了。
「學姐。」她忽然叫了我一聲。
「嗯?」
「剛才你說的是真的嗎?讓我演舞臺劇那個事?」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我剛才在天臺上,聽到她跟她哥說的那些話。
「真的。」我說,「《御風雲散》裏有個角色很適合你,不愛說話的那個,全程只要站在後面就行。」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
「怎麼?」我問。
「他剛才也這麼說。」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
雨停了。
陽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她臉上。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什麼都沒有,只有濕漉漉的操場,和遠處漸漸放晴的天空。
但她在笑。
我忽然覺得,那是不是空無一人,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