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巷中穿行,白鹤眠半架着那人,步子却不慢。那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靠在她身侧轻飘飘的,浑身发抖,像随时会散架,若不是她手劲大,只怕没走几步就得瘫下去。
“你叫什么?”她问,目光仍警惕地扫着前方。
“阿……阿禾。”男人喘着气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家里行三,都叫我三禾。”
“三禾。”白鹤眠念了一遍,没再说什么。
巷子仿佛比方才更长了,黑沉沉的,两壁湿冷的砖墙不断向前延伸,似乎永远走不到头,偶尔有风从岔口灌进来,带来几声极远的响动,像有东西在屋顶上蹑足而行。
白鹤眠脚下忽然一顿,侧耳听了听,她没回头,只低声道:“你还能跑吗?”
三禾一愣,声音发虚:“跑……怕是跑不动。”
“那就走快些。”她说着,手上一紧,带得他一个踉跄,几乎是被半拖着往前赶。
身后,那声响越来越近,像一层极细的沙浪贴着地面追赶,所过之处,石板缝里的青苔都迅速枯黑,白鹤眠没有回身,手腕一翻,那枚铁片又到了指间。
她一边架着人往前走,一边将铁片往后猛的一甩,铁片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寒线,没入后方的黑暗里。
只听一声尖啸,刺得耳膜发疼,紧接着,那阵追赶声乱了,好似被击中后暂时缩了回去,白鹤眠趁机拉着三禾转入一侧更窄的小巷,巷口极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上爬满枯藤,叶子干得发脆,一碰便簌簌掉落。
“进去。”她把他往巷里一送,自己紧跟着侧身闪入,随即贴墙屏息。
外面的动静渐渐停了,风也小下来,她在暗中站了片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弯腰从地上摸回那枚铁片。
铁片已经有些卷刃,沾着点发黑的残液,她用鞋底蹭了蹭,别回腰里。
三禾倚在墙上,喘得厉害,额上全是冷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道谢,却被白鹤眠一个眼神止住。
她凑近他,极轻地说:“我问你,你进城之后,除了天黑得古怪,还有没有撞见别的?”
三禾抖着嗓子道:“有……有人白日里明明还活着,到了晚上就……就变了样子,眼睛全黑,见人就咬,我躲在一间空铺子里,听他们在外头拍了一夜的门,到天亮才走。”
白鹤眠眼神微动,她抬头望了望天,依旧黑得不见底。
“看来今晚是回不去了。”她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多少慌张,反而透着一股子认命般的平静,她把怀里那捆菜又往上抱了抱,几片菜叶已经蔫得不成样子,她却舍不得扔,只当是个伴。
“走,先找个能遮风的地方,挨到天亮再说。”她轻轻拉了拉三禾,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窄巷深处愈发逼仄,头顶几乎被两侧探出的旧檐遮了个严实,只偶尔漏下几丝极淡的天光,勉强能辨出脚下的路,白鹤眠扶着三禾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尽量贴着墙根,不发出多余声响。
走了一阵,前头出现一间半塌的小屋,门板斜斜挂在框上,窗子早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白鹤眠站在门外听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异动,才用脚尖轻轻顶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侧身钻了进去。
屋里霉味很重,地上散着些碎砖烂瓦,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三禾一进屋便撑不住了,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那串咳嗽被他死死压着,只发出些极细碎的闷响。
白鹤眠没有管他,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用脚把几处可疑的杂物踢开,又扒开窗洞边的破帘子往外望了望,外面一片漆黑,连个人影也无。
她这才折回来,找了个还算干燥的角落坐下,把怀里那捆菜放在膝头。
“歇着吧。”她低低说了一句,“今晚大约是不会停了。”
三禾喘着气,虚弱地点了点头:“多谢姑娘……若不是你,我这条命怕是已经没了。”
白鹤眠没接这话,只把铁片又取出来,用衣角慢慢擦着,那铁片映着极微弱的光,冷幽幽的,将她半张脸都衬得发青。
“你说你在空铺子里躲了一夜…”她忽然开口,“那些眼睛全黑的东西,后来去哪儿了?”
三禾打了个寒战,声音压得极低:“天快亮时,外头突然静了,我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就瞧见他们排成一排,朝城门的方向走,脚步很齐,跟操练似的,可那走法怪得很,胳膊都不摆,脖子歪着,像被什么牵着。”
白鹤眠擦铁片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城门的方向?”
“是,我瞧得真真儿的,就是往城门去的。”三禾咽了咽口水,“但他们出去没有,我就不敢再看了。”
白鹤眠沉吟片刻,把铁片收起来,她屈起一条腿,胳膊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这城果然大有问题,夜里活人异变,白日又恢复如常,天时紊乱,连巷子的位置都开始错位,若照着这么下去,别说回去了,怕是连这条命都要耗在迷巷里。
“等天亮了,我去看看。”她轻声道。
三禾惊了一下,抬头看她:“姑娘还要去城门?那地方可去不得!”
“我又不硬闯。”白鹤眠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远远瞧一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三禾还想再劝,可一对上她那双在暗处也清亮得吓人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讷讷地低下头,只小声嘟囔了一句:“姑娘胆子可真大。”
白鹤眠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把那捆蔫得不成样子的菜往墙边一放,自己抱膝坐好,下巴抵在膝头,眼睛半阖着,耳朵却始终竖着,听着屋外每一丝风吹草动。
夜色漫长,小屋外偶尔传来几声极轻的响动,好像有东西在墙外游荡,但又好像只是风戏弄破瓦。
天,却迟迟不亮。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忽然起了一阵白雾。
那雾来得无声无息,从门缝、窗洞、墙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贴着地面缓缓漫开,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意,三禾缩在角落里,额头上却全是汗,嘴唇发乌,浑身抖得像片风里的枯叶。
他使劲睁着眼,仿佛怕一合眼就会被那雾整个吞了。
白鹤眠依旧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头,呼吸平缓,可仔细看去,她微阖的眼皮下,眼珠在轻轻转动,忽然她睁开了眼。
“有东西来了。”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却让三禾浑身一激灵。
不等他反应,白鹤眠已经轻巧地立起身来,猫着腰贴到门边,她没往外看,只侧耳听着,左手指尖慢慢探到腰间,摸上了那枚已经卷了刃的铁片。
外头的雾更浓了,白得像泡了水的棉絮,顺着窄巷一点点推过来,雾里隐约有个影子,踉踉跄跄的,走几步便顿一下,再走几步又停住,像在寻找什么。
白鹤眠屏着息,额角贴住门板,目光透过门缝望出去,那影子越来越近,身形佝偻,依稀能看出个人样,却像喝醉了酒似的,两臂软软垂着,头歪向一边,每走一步,颈骨就发出极轻的“咯”一声。
忽然,那东西停住了。
就在小屋外三步远的地方,它慢慢转过头,朝门板的方向“看”过来,白鹤眠清楚看见,那人脸上根本没有眼睛,眼眶是两个黑洞,黑得像能吸光,偏又像在死死盯着自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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