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九章

那东西来得极快，贴着地面，像一片流动的黑水，细看却是无数根如发丝般细长的触须，在石缝间急速穿行，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白鹤眠不等它近前，脚下一转，整个人已闪身至三步之外，她手中铁片横划出去，冷光极短地一闪，黑暗中顿时溅起一小串暗色的汁液，落到地面，石板竟“嗞”地一声，被蚀出几个细小的坑点。

“嚯……”她低低惊了一下，语气里却没多少惧意，反倒多了几分兴味，“还挺毒。”

那团黑水吃痛，触须猛地缩回去大半，剩下几根在半空中痉挛般地狂舞，它们互相缠绕着，迅速聚拢，竟慢慢拱了起来，形成一个人的轮廓，四肢俱全，只是通体漆黑，表面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黏稠的液体。

白鹤眠盯着它，眉梢微微挑起：“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那黑东西没有脸，却在头部的位置裂开一道缝，像一张竖着的嘴，里面翻涌着更深的黑气。它朝她迈了一步，脚掌落在地上，发出“啪叽”一声，黏腻得很。

白鹤眠没有退，她脚尖一点，身形轻得像片被风托起的叶，转瞬间已欺到那东西身侧，手中铁片由下往上一撩，角度刁钻至极，硬生生从它肋间划了过去，那东西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嘶鸣，像被扯破了嗓子，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却不理会，反手又是一下，扎进它肩颈之间，铁片没入那团漆黑，竟像扎进了一滩腐泥里，又软又韧，抽出来时带出一股浓重的腥气，她皱了皱鼻子，嫌恶地“啧”了一声。

那东西踉跄着后退，身形不稳，开始重新坍塌，像融化的蜡人，一点点软下去，可不等她上前补刀，那坍塌的黑泥又顺着地面往巷口方向疯涌而去，逃得飞快，转眼便没入了墙角的阴影里。

白鹤眠没有追，她甩了甩手腕，把铁片上的残液在墙上慢慢蹭掉，又用袖口仔细擦了擦，才重新收好，四周再度安静下来，连风声也无，只剩她一个人站在路中央，脚边几片枯叶被方才的气流掀得老远。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菜，最外头几片叶子已经被溅上了几滴黑液，边缘发黑，蔫得更厉害了，她叹了口气，把那几片烂叶子一片一片择下来，丢在路边。

“真晦气。”她低低骂了一句，又抬头看了看天，天依旧黑沉沉的，分不清是什么时辰，月亮还缩在云后头，一点要露脸的意思都没有，她咬了咬下唇，抬脚继续走。

可刚走了没两步，前头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白鹤眠脚步倏地一停，手里铁片重新翻了出来。

“谁？”她低声问，语气冷了下去。

那咳嗽又响了一下，短促而虚浮，紧接着，一个瘦削的人影从墙根下慢慢坐了起来，披着一身褴褛，头发乱蓬蓬地遮着脸。

白鹤眠眯起眼，没有靠近，她打量着那人影，手指在铁片边缘慢慢摩挲，声音不高不低：“你最好说句人话，不然我今晚容易手滑。”

那人动了动，抬起一张脏污的脸，嘶哑着嗓子道：“姑娘，行行好，给口水喝。”

白鹤眠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铁片仍横在身前，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人身上，夜色昏暗，只能瞧出个大概轮廓，那人瘦得厉害，肩胛骨把破衣裳撑出两个尖角，整个人蜷在墙根下，像一堆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柴。

“讨水喝？”她重复了一句，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这黑灯瞎火的，你倒会挑地方躺。”

那人又咳了两声，喉咙里像塞着团破布，呼呼地响。他费力地抬了抬手，指向巷子尽头，指尖抖得厉害：“我……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天又黑，路也……认不清。”

白鹤眠看着他，眼神里始终带着几分审视，这城里的古怪她见多了，深夜巷中忽现的陌生人，十有八九不是人。

可眼前这人的咳嗽、喘息、还有那副快散架的样子，实在太过真切，连她都不免多看了两眼。

她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也不蹲下，只居高临下地瞧着：“你打哪儿来的？”

“东边……渡口。”那人说一句喘三喘，声音细若游丝，“本是来投亲，谁知城封了，进不得，出不得，已经在这城里转了三日，什么都没吃。”

白鹤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弯腰，从怀里那捆菜里抽出一根还算完整的青叶，轻轻抛到他面前。

“菜，生的，管不管用？”她歪了歪头。

那人愣了愣，看着面前那根菜叶，喉头剧烈地滚了一下，他慢慢伸过手去，瘦骨嶙峋的手指抓住菜叶，往嘴里送，嚼得极慢极慢，怕咽快了会噎死。

白鹤眠也不催他，只站在那儿，一手抱着菜，一手垂在身侧，指尖仍夹着那枚铁片，风又起了，从巷口慢慢推过来，吹起那人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青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渡口那边现在怎么样？”她忽然问。

那人嚼着菜叶，含混道：“不好……死了好些人，白天还好，到了夜里，河上全是雾，船都不敢开，我是趁天还亮的时候跑进来的，后来就……就变成这样了。”

白鹤眠眉头动了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依旧黑得彻底，分不清是第几更。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这城连时间都开始胡乱跳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城门在哪儿都要找不着，不知道王林今晚一个人能不能好好睡觉。”

那人闻言，像是猛地想起什么，抬眼看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泛起一点光：“姑娘，你可是要出城？”

白鹤眠没答他，只似笑非笑地反问：“怎么，你想跟我一起？”

那人张了张嘴，似是没料到她这么直接，半晌才低下头，讷讷道：“不敢拖累姑娘，只求指条活路。”

白鹤眠将铁片在指间转了个圈，轻巧地收回袖中，她望着前头深不见底的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活路在哪儿，但我知道，你再坐在这儿，等会儿来的东西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那人一哆嗦，挣扎着要站起来，可腿软得厉害，刚起一半又跌坐回去，白鹤眠看不过去，到底还是走了过去，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走…”她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力气出奇地大，“先离开这条巷子再说。”

她一手抱着菜，一手架着那个瘦骨伶仃的陌生人，慢慢往另一侧的巷口走，身后，风又大了些，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深处缓缓睁开了眼。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