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八章

另一边，白鹤眠站在巷口，仰头望着天，久久没有动。

她明明记得，自己出门那会儿还是早上，日头刚爬过东墙，照得青石板路亮堂堂的，连墙根底下那几株野草都还挂着露水，一脚踩出去，鞋尖都能沾上些潮气。

可等她抱着满怀的新鲜菜蔬，从西市绕出来，准备往回走时，天色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沉了下去，等她走到这条巷子口，天便彻底黑了，黑得毫不含糊，半点过渡也不给。

穹顶之上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斜斜挂着，夜风从长街那头一阵阵涌过来，又冷又潮，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她站在那儿，抱着菜，眉头越拧越紧。

“什么意思啊……”她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点气，又带着点茫然。

她出门那会儿，明明白白是晨光初透，街坊邻居才刚起身，卖豆腐的摊子还没支起来，她走过去时还闻到哪户人家在熬粥，米香混着柴火气，热腾腾的。

一转眼，不过是从西市走到这巷口，连半炷香的工夫都不到，天就全黑了。

街两旁的铺子都上了板，檐下的灯笼零零星星亮起来，在风里晃得没精打采，白日里的声音全被夜色吞了个干净，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在石板上，空洞洞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索性停住脚，抬头去辨那月亮的位置，那月牙惨白惨白的，薄薄一小片，像被谁随手剪了贴在天上，边缘都不大齐整。

“这城能不能严谨一些啊。”她终于忍不住，冲着天低低骂了一句，“哪有那么快就晚上的？你赶着投胎啊。”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把怀里那捆菜往上托了托，菜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有几片蔫蔫地垂下来，扫在她手腕上，凉丝丝的。

她站了片刻，还是迈开步子往前走，可没走几步，又觉出不对来，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还是那面墙，连墙头探出来的那枝枯藤都和来时一样，可就是哪里变了。

她走了好一会儿，本该拐弯的地方，却迟迟没有出现。路越走越窄，两旁的墙越来越高，头顶那一线天被挤成极窄的一条，暗沉沉的，漏不下几丝光。

白鹤眠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脸上那点牢骚慢慢淡下去，换成了一种略带警惕的安静，她把菜抱紧了些，一只手悄悄探进袖子里，指尖触到某样冰冷硬实的小物件，才稍稍稳下心。

“行吧…”她望着前头越来越深的巷子，轻轻吐出一句，“你非要这样玩，那我也不是不能奉陪。”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眯了眯眼，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巷子越走越深，脚下石板缝里生出黏腻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两侧的墙愈发高耸，把天光挤成极窄的一线，月亮也不知何时隐进了云后，四下里只剩远处几盏破灯笼摇出些许幽红的光。

白鹤眠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她抱菜的姿势已经从方才的随意换成了单臂环紧，另一手仍藏在袖中，指腹按着那枚冰凉的小物件，一下一下地轻叩，仿佛在给自己数着拍子。

“出来走一趟，天就黑了。”她低声喃喃，语气不重，却在这空寂的巷子里荡出极细微的回音，“看来这城不光不严谨，还爱跟人闹着玩。”

她拐过一个弯，前头忽然开阔了些，出现一片极小的十字路口，路口中没有一个人，四面巷口黑洞洞的，风从四个方向同时灌进来，刮得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哗啦哗啦地响。

她脚步一顿，目光慢慢扫过四个出口，哪一个都黑得浓稠，像张着嘴等人往里钻。

“我要是没记错，这儿原本有棵枣树的。”她歪了歪头，声音很轻，带着点自言自语的疑惑，“挺大一棵，还掉枣子，上次路过还被砸了好几下。”

可眼前空空荡荡，别说是枣树，连片像样的草都没有，地面光滑得不正常，好像被谁用舌头舔过一遍，连半点尘沙都没留下。

白鹤眠立在原地，把怀里的菜又往上掂了掂，那捆青菜已经蔫得不成样子，几根菜叶垂下来，打着卷儿，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有些心疼：“白买了。”

她话音刚落，风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诡异，连远处灯笼的光也不再摇晃，整条巷子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再动，也没有说话，只慢慢眯起眼，望向前方某处，那一片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来了。”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然后勾了勾唇角，袖子里的手终于抽了出来，指间夹着一片薄薄的、形状古怪的铁片，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寒光。

她没有退后，反而抬步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迎了过去。

“我本来只想买点菜回去做顿饭，”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你们倒好，连天都不让我看清。”

黑暗里，那声音停了，短暂的死寂后，一阵极细极密的响动重新响起，像有无数条细长东西贴着墙根急速游来，白鹤眠眉头一挑，脚尖一点，身子已轻巧地侧开半尺，手中铁片顺势划出，带起一道极窄的冷风。

“行……”她低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