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脸色已经惨白得不成样子了。
灯火底下,那张脸青里透灰,额角细汗密了一层,唇上血色褪尽,连眼尾都泛着点不自然的潮红,像从鬼门关前硬生生退了回来,三魂还悬在半空没归位。
他瘫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透着一股虚脱过后的死气,那两口菜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咸酸苦焦的味道绞成一团,他连喘气都觉得舌根发麻。
偏在此时,白鹤眠忽然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到门边,又像想起什么,回身朝屋里探了半个脑袋,笑眯眯地说:“今晚我再给你露一手!你等着啊,我出去寻点新鲜菜回来,保准比这顿还强!”
她说完,也不等沈渡应声,转身便出了门。脚步声一路远去,轻快得很,嘴里似乎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可见心情好极了。
沈渡僵在原地,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望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板,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发不出声。
过了好半晌,他才极慢地转过头,看向王林。
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惊骇、绝望、懊悔,以及一点极其微弱的、试图求助的意味,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真切:“她……她说今晚还要……”
他说到一半,喉头一堵,剩下的话像是被那口菜的味道冲散了,再也说不下去。
王林站在桌边,垂眼看着他,神情始终平静,他拿起桌上的纸笔,不紧不慢写了几个字,推到他面前。
沈渡低头一看,纸上只写着: “你自找的。”
沈渡瞪着纸上那四个字,眼睛都气红了,他撑着桌沿坐直身子,胸膛起伏,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颤,也不知是刚才那口菜余威未散,还是被王林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给激的。
“你也没有告诉我……”他咬字极重,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夫人做饭是那么……那么惊天地泣鬼神啊!”
他说到“惊天地泣鬼神”几个字时,尾音都劈了,仿佛舌头还记着那口菜的滋味,死活不肯再好好配合。
王林听了,眉梢都没动一下,他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垂眸看了沈渡一眼,随后又拿起笔,在纸上补了一行字。
“你自己说要尝的。”
写罢,他把纸掉了个个,往沈渡面前一推,动作不轻不重,恰好落在刚才那盘菜的残影旁边。
沈渡低头看完,胸口一闷,差点背过气去,他张了张嘴,想辩白,又发觉这事从头到尾确实怪不到王林头上,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憋屈。他抬手捂住脸,用力搓了两把,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漏出来: “我那是……我哪知道会是这般光景。”
他说着,又猛地抬起头,盯着王林:“你天天吃这些,怎么还没被药死?”
王林似乎被他这话逗得极轻地弯了一下唇,那笑意淡得几乎瞧不分明,他提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一行字,笔锋沉稳,一笔一划都落得极认真。
“她做的,我都会吃。”
写完,他将纸转向沈渡,指尖在“都会”二字上轻点了两下,随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沈渡愣愣地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王林。那人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可偏偏那字里透出来的意思,重得让人心头一凛。
他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这哪里是吃饭,分明是拿命在宠。
“我算是见识…”沈渡喃喃道,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大梦初醒般的恍惚,“什么叫为爱不要命。”
王林没应他,只极轻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淡得转瞬即逝,他将纸收了回来,叠成一小块,慢慢放进袖中,倒也没去否认什么。
沈渡靠在椅背上,目光发直,脑子里全是白鹤眠临出门时那句“今晚我再给你露一手”。
那声音清脆脆的,此刻回想起来,却像催命符一般,一声声往他天灵盖上敲,他偏头看了王林一眼,忽然觉得自己今晚若再留下,怕是要给这对夫妻的深情再添上一道祭品。
他望着屋顶,半晌,幽幽吐出一句:“要不……我今晚还是走吧。”1
这饭怕不是要成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