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没有接话,只慢慢抬起眼,看了沈渡一眼,那目光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藏得极深,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化成一片沉默。
沈渡仍瘫在椅子上,喃喃地重复着要走的话,可身子却没动,仿佛被那两口菜抽干了力气,连逃命的劲儿都提不起来。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胃,脸色依旧惨白,额角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点凉津津的痕迹。
屋里静了片刻,王林忽然伸手,把桌上那两盘残菜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空地,然后他俯下身,从桌下暗格里摸出一只粗陶罐,拔开盖子,倒出些温水,又拿过一只干净的碗,涮了涮,搁在沈渡面前。
沈渡看着那碗温水,先是一怔,待抬头对上王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感激,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谢,可嗓子仍哑着,出口便成了一串低咳,王林也不催他,只把碗往他手边又推了半寸。
沈渡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抿下去。温水滑过喉咙,冲淡了那股子焦苦咸酸,也让他翻涌的胃稍稍安定了些,他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佝偻了下来,像刚从一场大劫里捡回半条命。
“你这日子……”他开口,声音仍虚着,“到底是怎么过的。”
王林没有写字,也没有比划,只是转过头,望向厨房的方向,灶上的火已经熄了,只余些余温,锅边还搁着白鹤眠用过的锅铲,斜斜地靠在灶沿上,他的目光落在那儿,极轻地停了一瞬,随后慢慢移开。
沈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当他是看那口锅,不由得苦笑:“也是,她都亲自下厨了,你还能如何。”
王林只默默将桌上的碗筷归拢到一处,他起身走到灶台前,卷起袖口,从水缸里舀了水,开始洗锅刷碗,那动作熟练得惊人,锅底那些焦黑黏结的残渣,他用锅铲轻轻一刮,便整片整片地铲下来,冲进水里,半点不费力。
沈渡靠在椅背上,起初没觉得什么,可越看越觉得不对,王林那双手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太沉稳,太从容,不对劲。
他忽然想起什么,哑着嗓子问:“你们家的饭菜……其实是你做吧?”
王林没有回头,他正拿着块粗布,仔仔细细地擦着锅底,动作没有一刻停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渡见他承认,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那你为何还让她下厨?何苦折磨自己。”
王林擦净了锅,将粗布搭回木架,又洗了手,慢慢走回桌边,他拿起纸笔,写下一行字,动作不紧不慢。
“她喜欢做,我舍不得她动手,可若她非要露一手,我便由她去。”
写完,他将纸放下,指尖在“舍不得”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向沈渡。
沈渡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原来真正操持灶台的,一直都是王林,他不光是为了哄她高兴甘愿吃下那些要命的东西,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宠得连饭都不舍得让她做。
偏偏白鹤眠对下厨有兴致,他就让出灶台,由着她折腾,自己站在旁边,随时准备接手收拾残局。
“你是真……”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不要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已经配不上王林这份心思了。
他望着王林,眼神复杂得很,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不是爱,你这是把她当祖宗供着。”
王林听了,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转身又看了一眼门外。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往沈渡面前一推。
“今晚,你可以走。”
沈渡一愣,抬头看他,王林正看着他,目光平平淡淡的,补了下一行: “若她问起,我替你寻个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