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三章

白鹤眠一听，眉头先皱了起来，满脸不赞同，她把那盘深褐近黑的东西又往沈渡面前推了推，指尖在盘沿轻轻敲了两下，脆声道：“那怎么行？凉了就不好吃了，味道会变的，我费了好些功夫才做出来，你趁热吃嘛，凉了多可惜。”

她说得格外恳切，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像在护着什么天大的宝贝，生怕旁人糟蹋了她一番心血。

沈渡脸上的笑还僵着，额角那层细汗已经凉透了，贴在皮肤上，冷沁沁的，他扫了一眼那盘菜，油光似乎比方才更厚重了些，凝固了一般，堆在盘底，映着灯火，泛出诡谲的光泽。

他喉头动了动，嗓子眼里那股咸酸焦苦的余味还没散尽，此刻又翻上来，激得他后颈发紧。

他定了定神，强撑着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摆摆手道：“不用，我就爱吃些凉的。”

白鹤眠明显不信，歪了歪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怀疑，又带着点失落：“可这是刚出锅的呀，现在吃正好，你等它凉了，那还能吃吗？王林每次都是趁热吃的，对吧王林？”

她说罢，又扭头去看王林，似乎想要拉个见证。

王林站在一旁，闻言只是极轻地挑了一下眉。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目光慢悠悠地转向沈渡，那神情里多了一层“你倒是会找借口”的意味。

沈渡被那目光一刺，坐得愈发不自在了，他避开王林的视线，抬手擦了擦额角，然后故作轻快地扯了扯衣领，往旁边扇了扇风，嘴里跟着说道：“我这会儿有些热，吃凉的正好，凉菜下肚才舒服。”

他说着，还笑了一下，想显得自然些，可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怎么瞧怎么勉强，嘴角僵着，眼神飘着，活像是被人架在火堆上烤，还要硬说凉快。

白鹤眠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眼睛仍黏在他脸上，仿佛在分辨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隔了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认真起来：“可这也不是凉菜呀，热着才入味，你尝尝嘛，就一口，剩下你凉着吃我也不管了。”

她说着，又把盘子往前推了寸许，盘底在桌面上蹭出“咯”的一声轻响。

沈渡后背一僵，他垂眼盯着那盘菜，又极快地抬眼扫了王林一眼，王林仍站在那儿，不说话，唇线抿着，下巴微微扬起一点，那姿态比刚才更不容置喙，分明在说：她让你尝，你就尝。

沈渡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慢慢放下扇风的手，沉默了一息，随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我……真的热。”

那声音轻得发虚，像在求饶。

白鹤眠还望着他，眼神清透而执着，一点也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热就脱外衫嘛，吃完再凉快。”

沈渡彻底没了言语，白鹤眠仍旧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目光清亮亮的，亮得人心里发虚。

那盘菜就搁在沈渡眼皮子底下，油光凝着，凉意半分也无，反倒因为放得久了，那股子难以名状的气味愈发沉郁，一丝一丝往人鼻子里钻。

沈渡抿了抿唇，喉头滚了一下，他抬头，对上白鹤眠那双眼，又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王林。

王林面上淡淡的，双臂仍环在胸前，只下颌微微抬着，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你试试看”的静默压迫。

沈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强撑的笑意已经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认命般的平静。

他慢慢伸出筷子，指尖有些僵，夹住那盘深褐近黑之物的一角。那菜软塌塌地挂在筷尖，颤巍巍的，半天才被提起来些许。

他盯着它看了两息，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终于还是送进了嘴里。

这一口，他没有嚼。

几乎是入口的瞬间，沈渡便觉得舌根一麻，紧跟着喉头猛地一缩，胃里有什么东西直直往上翻涌。

他死死咬住牙关，憋着那口气，脸从白转青，额角青筋都现了出来，白鹤眠见他吃了，眉眼霎时一弯，拍着桌子轻呼一声：“怎么样？是不是味道不错！”

沈渡哪里还说得出话，他费尽了力气才把那一口囫囵吞下去，嗓子眼烫得像被火钳捅过，他缓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吃。”

白鹤眠眼睛更亮了，满脸都是被认可后的欢欣，她扭过身去，一把扯住王林的袖子，仰着脸冲他笑：“王林，我又进步了，等回到家之后我就可以做给爹爹吃了”

王林没动，任她扯着袖子，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极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沈渡靠在椅背上，眼神已经有些发直，他望着那两张脸，一个眉开眼笑，一个无声道尽纵容，只觉得自己那点死里逃生的庆幸，被那盘菜的味道一点一点蚀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