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终于端上桌,一个粗瓷碗,两个盘子,碗里是饭,饭粒有些黏连,带着不均匀的水汽,盘子里盛着的,一碟深褐近黑,辨不出原本是什么,另一碟颜色稍浅,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油光,还在微微地冒泡,发出极细的“嗞嗞”声,像某种未完全驯服的活物。
沈渡只看了那一眼,脸色便白了几分。
他原本就生得白净,此刻坐在桌前,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整个人如同被人从冰窖里拖出来一般,喉头滚了滚,却觉得嗓子里干得厉害,连唾沫都咽不下去。
白鹤眠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托着腮,手肘支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带半分心虚,眸光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那种等着别人品尝自己作品的神情,比年夜饭上等着长辈夸奖的孩子还要恳切几分。
她见沈渡盯着盘子迟迟不动,便伸手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嘴里补了一句:“你别看它这个样子,只是样子不好看,味道很不错的。”
她说得极认真,语气坦荡而笃定,目光清亮亮地望着他,全然没有一丝说笑的意思。
沈渡喉头又滚了一下。他看看那盘泛着油光的东西,又看看白鹤眠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一时竟分不清她是在宽慰他,还是在谋害他之前给他一个虚假的念想,他动了动嘴唇,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
“快吃啊……”她接着催促,声音轻快,带着藏不住的骄傲,“趁热,这个要趁热才好吃。”
沈渡盯着那两盘菜,半晌没动,他的目光在碗碟之间来回巡睃,极缓慢地,像在挑选一个稍微不那么致命的死法。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颜色稍浅的那一碟上,看着上面漂浮的油光,艰难地伸出了筷子。
筷子尖触到菜身,微微陷进去一些,菜叶软塌塌地裹住了筷头,又缓缓回弹,沈渡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白鹤眠的目光,那目光热切得发烫,像在催他快些下口,他余光向旁边扫去,王林就站在白鹤眠身后,抱着胳膊,视线不轻不重地压过来,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拒绝的警告——自己说出去的话,自己吃完。
沈渡闭了闭眼。
他夹起那一筷子,慢慢往嘴边送,菜离得越近,那股复杂的气味就越浓烈,先是油腥,再是焦苦,等快到鼻尖时,又钻出一缕奇异的酸,直冲后脑,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张了嘴。1
这黑暗料理看得我替他捏汗
那一口进去,舌尖最先触到的是某种难以名状的咸,咸得仿佛有人抓了一把粗盐直接按在他舌面上,紧接着是酸,酸得两颊发紧,牙根都软了。
等到他开始嚼,才尝出底下还压着一层苦,焦糊的苦,混合着生腥的肉味,在口腔里一层层漫开来,像浓夜里的潮水,缓慢而坚决地淹没一切。
沈渡眼前忽然花了。
灯火在他瞳仁里摇了一下,竟摇晃出许多模糊的影子来——幼时檐下坠落的雨滴,母亲唤他的声音,渡口边疯长的芦苇,坟前烧过的纸灰,还有更远久的、早已沉入忘川的画面,一段接一段,走马灯似地流转,他恍惚间竟想,若此刻这具身体当真死过去一回,那也算不得冤枉。
他忘了嚼,也忘了咽,就那么僵坐着,那口菜还含在嘴里,像一枚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毒丸。
白鹤眠还托着腮看他,眼睛一眨不眨,亮晶晶的,像盛着满天的星子:“怎么样?是不是还行?”
她问得很真,真得让人分不清她到底知不知道这锅东西的威力。
沈渡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王林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沉得能压弯竹枝,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要是敢吐出来,我就把你按到桃林那个坛子里封一遍。
他喉头一咽,硬生生将那口菜吞了下去。
那东西滑过喉咙,像一团裹着火的烂泥,烧得他食管发疼,他忍住了,没咳出来,只眼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还……行。”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白鹤眠眉眼一弯,笑得更开了,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肯定,她身子往后一仰,扭头去看王林,语气里满是止不住的得意:“王林王林,你看,我就说嘛!我果然很有做饭的天赋吧!”
王林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他只是迎上她亮晶晶的目光,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实实在在地停在了唇边。
他点了下头,动作很慢,却点得格外认真,那点头的动作里没有敷衍,也没有笑话她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无声的纵容,像在说:对,你一直都有天赋,只是旁人还没机会知道。
白鹤眠得了他的回应,兴致愈发高涨,转过身把另一盘菜也往沈渡面前推:“再尝尝这个呀,这个我费了不少心思呢。”
沈渡看着那盘深褐近黑的不明之物,脑子里又闪过刚才那串走马灯,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还残存着那口咸酸焦苦交织的味道,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留着下一顿吃。”1
沈渡这嘴怕不是遭老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