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一章

白鹤眠从厨房里出来，一眼望见沈渡站在屋里，便说：“你还真的过呀”

沈渡应道：“对，来尝尝你的手艺。”

白鹤眠听了这句，手上动作顿了一瞬，微微怔住，显然没料到他开口便是要尝自己做的饭，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语气里透出几分难得的热切，仿佛终于遇着一个识货的：“哦，我的啊？行啊，正好还有些菜，我给你露一手。”

话未落音，人已转身朝灶台走去，袖口利落地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手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要大干一场的劲头。

王林还站在门口，手里那根门闩没来得及放下，就听见“露一手”三个字轻飘飘落进空气里。

他侧过头，目光追着白鹤眠的背影，她已经蹲到灶台前，翻找着米袋和那把青菜，动作干脆利落，显然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一桌菜该怎么摆布。

他转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仍站在原地，视线投向灶台的方向，神情里带着一种还未完全回过味来的茫然，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已经撬动了什么，又或者已经察觉到了空气里某种微妙的变化，只是尚未确认那变化意味着什么。

王林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写下一行字，搁在沈渡面前。

“你确定要尝？”

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好像知道些什么，又不好直说。

沈渡低头看那行字，眉头动了一下，抬头对上王林的眼神，“怎么？”沈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她做饭……有什么问题吗？”

王林没有回答，他放下笔，转身走向灶台，站到白鹤眠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目光扫过台面——米已经淘好，青菜沥干了水，她正按着那块猪肉，指腹压过纹理，在琢磨着从何处下刀。

那副专注的模样，像极了战场上的斥候研究地形，每一步都透着“既然你要吃，那我必须要好好给你露一手”的架势。

沈渡坐在桌边，看看灶前那道忙碌的身影，又低头看看那行字，心里那点微妙的预感又重了几分，话已出口，就等菜上桌再说。1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白鹤眠把刀往案板上一拍，刀刃陷进肉里，发出“笃”的一声。

随即菜刀起落，节奏均匀有力，每一刀都带着明确的意图，王林站在灶台另一侧，没有离开，也没有插手，他选了个刚好能最快接过锅铲的位置，抱着胳膊，静静看着这一切。

灶火很旺，油星开始跳，青菜入锅，“滋啦”一声炸开，白烟腾起，热浪扑面而来，白鹤眠手腕一翻，锅铲在锅里搅出金戈铁马的气势。

她炒菜，像是在用命炒，每一铲子都恨不得把锅底的魂也翻出来。

沈渡坐在桌旁，已经不再看纸笔了，他盯着锅里越来越浓的烟，盯着那些被颠起的菜叶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那一锅菜，颜色已经逐渐变得难以描述，先是翠绿，再是暗绿，接着泛出某种不祥的深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焦香里混着生涩，再往后，连焦香也盖不住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呛人酸味。

王林依旧站在旁边，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搭在臂弯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沈渡忽然有点坐不住了，他挪了挪身子，腰背挺直，目光已经没法从锅里挪开，白鹤眠还在往里加东西，手掌翻动间，盐撒得格外豪迈，酱油倒得也毫不手软，锅里的响动越来越激烈，好像在进行一场无法挽回的仪式。

他活了这么些年，见过许多场面，可眼前这阵仗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他看见白鹤眠拿起一个碗，往里兑了几勺水，又加了些灰扑扑的粉末，搅一搅便倒进锅里，锅里的液体翻滚起来，冒出黏稠的泡，颜色愈发深沉，像浓稠的夜。

沈渡心头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扣住了桌沿，他忽然有点想走，步子都已在心里迈了出去，可身体还钉在凳子上，好像被什么捆住了。

他现在虽然不算活人，死不了，可若真把这锅东西吃下去，那感觉恐怕比死还难受几分。

白鹤眠忽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快好了啊，等着。”

那笑容明亮而真诚，和锅里翻滚的不祥之物形成鲜明对比。

王林终于动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悬在锅铲旁边，打算在最后关头接过那个东西，挽救一下这顿饭的残局。

沈渡坐在原地，手指仍扣着桌沿，喉头又动了一下。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笑，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他总算彻底明白了，王林那张纸上写的那句“你确定要尝”，不是在问他的勇气，而是在给他最后一次逃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