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章

第二日，沈渡果然又来了，这一回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规规矩矩地立在院门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王林来开的门，他刚把门拉开一道缝，沈渡便伸出手，准确而轻巧地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外带了半步。

那动作做得隐蔽，仿佛要借院墙的阴影遮去屋内的视线，王林没有挣开，只抬起眼看向他，眼神平静，等着他开口。

沈渡压低了声音，嗓音里透着一夜未眠的干涩：“你们那猪……是在哪儿捡的？”

王林望了他一眼，沈渡又补了一句，语速比方才更快了些：“我昨晚回去想了一整夜，翻来覆去，把城里城外能想起来的地方都过了一遍，怎么也想不起从前何时见过这种猪，它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王林微微侧过身，从门边那块被雨水磨得发亮的石台上，拿起他常用的那根小木棍，手腕轻轻一沉，在地面的浮土上一笔一画地写了几个字——“它自己过来的。”

沈渡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几个字上，眉头缓缓蹙起，嘴唇无声地复述了一遍，才开口：“自己来的？”

王林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极小，却异常肯定。

沈渡的目光仍钉在地上那几个字上，沉默了很久，脑子里却翻涌得厉害，他被困这个城太久了，每条巷子的拐角、每块青砖的裂缝都了然于胸，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这城里不该有这种猪，更不该有会自己走到一户人家院子里、从此再不离开的猪。

他抬起头，看着王林，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不愿承认的警觉：“你说它是自己走过来的……它走到你们这儿，然后就不走了？”

王林又点了一下头。

沈渡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才低声道：“我在这座城里待了这么久，从没见过一头野猪自己走到人家院子里定居的，野猪不是家畜，不会认门，更不会无故亲近人，它要么是你家那位从别处带回来的，要么——”他顿了一下，语气低下去，“要么，这座城自己长出来的。”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先沉默了，这个念头一旦出口，便像一粒石子投进深井，回音久久不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可能。

城自己长出来的，若真是如此，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座他自以为熟悉的城，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生出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也意味着那些他赖以判断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松动。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按了按眉心，又摇了摇头，把这个尚且无法落地的猜测暂时搁置下去：“我先看着吧，若真是城自己长出来的，它总会露出别的痕迹，到那时候，再做判断也不迟。”

他说完，转身朝院门里走了两步，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带了一丝犹豫，走到门槛前，他又停住，侧过头来，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平稳：“对了，它今天早上没在墙角趴着，你们知道它去哪了？”

王林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沈渡，扫了一眼院子里那处空荡荡的墙角，神情平淡，似乎对野猪的离开既不惊讶也不焦急。

沈渡站在门槛外，脚步顿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墙角移到院中的石板地，再移到半掩的屋门，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若这城真衍生了其他的东西，那它此刻的消失，究竟是寻常的游荡，还是一种更深的征兆？

他忽然想起昨夜经过长街时，月光下有几处墙根的新土翻涌，几片瓦当无缘无故落在地上，碎得整整齐齐。

他当时只当是风大，或是猫鼠作乱，可现在再想，却觉得那些细节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终于抬脚迈过门槛，晨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正铺在白鹤眠刚摆好的碗碟上，几缕热气从粥碗里升起，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隔着一道门槛，带着清晨特有的柔软与清醒：“它又去巡逻了？”

那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一个老朋友的去向。

沈渡在门槛内站定，目光穿过半开的房门，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他忽然觉得这座城，或许早在他察觉之前，就已经开始用某种他不懂的方式，悄悄改变了。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接话，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白鹤眠的话，声音很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巡逻……吗？”

若它真是在巡逻，那它巡的，又是谁的城？1